等待正午的這段時間,霧裡的東西變本加厲了。起初只是灰線和風,後來便有了形。陳硯最先看見的,是西口牆根下多出一排人。那些人背對著他們,肩挨肩,像一隊等施粥的流民。陳硯沒聲張。他知道,那多半是幻。可幻歸幻,若讓誰去認,誰就先被它拿住。他低聲道:“都別往外看。”可話說得再輕,也攔不住那牆下的影子自己往這邊來。林舟本閉著眼,忽然像被什麼從頭頂淋下來,渾身一顫。他睜眼,正對上霧裡一個極瘦極小的影。那影子穿著灰撲撲的舊衫,縮在牆角,像在偷看他。林舟胸口猛然一抽。那不是別人,是他自己。十歲。那是他。瘦得厲害,躲在老屋院門後頭,等他爹回家。林舟喉嚨發緊,想喊,喊不出。他想起守靈古宅裡太爺那本破書,想起自己從小被寄在旁支家裡。那孩子回頭看他,眼眶裡空空的。林舟知道,這山把他最見不得人的東西挖出來了。那十歲的自己最怕的,是沒人要。他忽然“啊”了一聲,又極快地捂住嘴。陸凜伸手把他拉回來。林舟半邊身子都像浸過冰水。陸凜說:“別對眼。那是假的。”林舟點頭,可牙關還在抖。
陸凜的話音未落,她自己倒像被人推了一下,猛地轉頭往身後石壁看去。壁上本什麼也沒有。可她看見滿壁的水,從石縫裡汩汩往外冒,像要把她活活困在一條暗河裡。她一下想起自己還是小刑警時,追一個案子掉進水庫。冰水從口鼻灌進來。那以後她再沒怕過死人,只怕水從西面合起來,蓋過頭頂,叫都叫不出。可陸凜只把眼閉了一瞬,再睜開,石壁還是石壁。她咬住牙,想,這山拿她的怕來試她。她要認了,就不是陸凜了。她沒動,只把刀尖往地上一插,低聲說:“我不吃這口。”那水便像被誰從夢裡抽走了。
周小滿的紙人先亂了。它們本排得整整齊齊,忽然一起往周小滿身上擠,像要護他,又像要勒他。周小滿看見紙人的臉都變了。不是畫上去的五官,是模糊的、正在成形的臉。他姐姐的臉。一張比一張像。紙人不會哭,可它們正用周小蠻的聲音,七嘴八舌地叫:“小滿,跑呀。”周小滿渾身像被抽了骨頭。他最怕的就是姐姐也活過來,又不得不離開。他往後退,腳後跟踢到石頭,身子往後一仰。陳硯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又把他懷裡的紙人按在地上。陳硯說:“那是你的紙人。你點了血,山就借你血裡的怕。別聽。”周小滿死死抓著陳硯的胳膊,像抓著浮木。紙人還在叫,一聲比一聲急。陳硯乾脆用刀背在紙人面前橫著一切。刀風過處,那聲音像被割斷了,紙人重新軟下去,不再動。
陳硯自己也沒好到哪去。他看見西口那半堵牆忽然變高了,高得沒頂,牆上站著個人。是太爺爺。太爺爺背對著他,手裡提著那盞極舊的紙燈。燈不亮,只冒黑煙。陳硯知道,那是幻。可那幻太真了。太爺爺慢慢轉過身,臉是空的。他看著陳硯,像在說:你也會和我一樣,插刀留牆,最後只剩半截穗子。陳硯心口像被一隻手狠狠捏了一把。他握刀的手都在抖。可他到底沒退。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那高牆和太爺爺便像被風吹皺的紙,慢慢癟下去,又變回了那半堵破牆。陳硯像從水裡浮上來,大口喘著氣。他明白了。這山裡最兇的不是怨,是它知道每個人的怕,還拿你的舊人來演你。你只要還覺得那是真的,它就贏了。老嫗一首背靠在壁下,從頭到尾沒動。她腳邊也起過幾道虛影,有她早死的娘,有當年趕山路口那個回頭望她的老婦人。可她只把守嶺令按在腿上,像給誰壓驚。過了很久,等那陣風過去,她才慢慢說:“這幻是由活人的氣喂出來的。人越怕,它越真。你不餵它,它撐不過晌午。都把自己看回來。看手。看刀。看身邊的人。”眾人便都找能看的東西看。林舟看自己腕上的紅繩。陸凜看刀。周小滿看地上的沙。陳硯看老嫗和他之間那點距離。誰也沒再往西口那邊望。
霧裡那些虛影見他們不接,像有些焦了,開始繞著圈,時近時遠,時散時合。有時像一隊送葬的人,有時像幾個在土裡刨東西的男女。它們不叫了,只遠遠站著,把臉埋在霧中。陳硯低聲對眾人說:“看見了?它沒招了。只要我們不向外看,它就只在外頭。等正午,日頭一打,這些全得散。”林舟“嗯”了一聲。他覺著自己的心跳也慢慢落下去。那些幻景再真,到底不敢進壁下這一步。它們不是過不來,是在等人自己跨出去。人若不動,這山就算白設了這一局。陳硯把刀插回腿邊,坐得極穩。周小滿把紙人一隻只翻過來,跟它們說:“不怕了。你們是我扎的,不是別人。”那話也像說給他自己聽。幾人都沒有再出聲。風從西口吹來,那些虛影像被一塊塊地撕成輕煙。西邊的天己經亮得發白。日頭正往上爬。陳硯抬頭看。時候快到了。這局,他們沒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