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退去之後,西口陷入一種比死還緊的靜。風不吹,草不動,連霧都像被什麼懸在半空。陳硯知道,最兇的東西己經從外頭轉進了裡頭。不是牆後的東西追上來了,是他們這些人自己心裡那些事,開始發作了。
陸凜第一個覺出不對。她本來半靠在石壁上,懷裡抱著刀,覺得自己就算合上眼,也能聽到十步外蛇過草。可就在那陣突如其來的靜裡,她竟開始一遍遍回想十幾年前的那個冬天。那年她在水庫邊,為了追一個拐賣孩子的男人,一腳踩進冰面。冰水倒灌進來的瞬間,她聽見岸上有人喊她。她記不清那是不是同伴了。後來她總說,自己只記得水。很黑,很冷,像一雙從河底伸上來的手,捂在她嘴上。她以為這事早過去了。可這會兒,那水又上來了。不是真的水。是從她自己的心口往上漫。冰水先到小腿,再到腰,再一點一點,漫過肋下。陸凜低頭,腳邊什麼都沒有。可她就是冷。冷得連刀都像重了三分。她忽然明白,那些從西口裡退去的幻影,不過是在她心裡留了根。真正的影,還站在她自己眼前。她聽見自己極輕極輕地說:“別亂。”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回來。陸凜咬住後牙。她知道,這是心煞。這山最厲害的東西,從不親自殺人。它只把人最怕的那件事,像釘子一樣往回敲一寸。然後等著,等人自己把剩下的都拔出來。
林舟背貼著石壁,半邊身子都麻了。他看見自己十歲那年的老院,看見旁支叔叔把一摞舊書摔在灶臺邊,說“你爹回不來了,你自己把命端穩”。那話他其實沒聽清。他當時只數著牆上的水漬。可這會兒,那水漬一片片裂開,變成極細極密的字,像有一本看不見的本子正從牆上浮出來。他越不想看,那些字越清楚。寫的全是他這趟上山記過的規則。每一條後面,都多出半句他記得不牢的話。那半句像把鉤子,勾著他。他一下子覺得,自己這些天全弄錯了。也許那五條老話也是假的。也許連太爺爺的書都騙人。他越這麼想,心越亂。越亂,越覺得牆上的字在動。林舟閉上眼睛。他聽見自己小聲說:“陳硯,我不行了。”可聲音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沒出去。他忽然想起紙紮墟里周小滿說過的一句:“我爺爺說,字能騙鬼,也能騙人。看字的人不怕字假,就怕自己先虛。”林舟便死死抓住這句話,像抓半塊水上的浮木。他睜開眼,牆還是那堵牆,字還是那些字。不是字變了,是他人軟了。他慢慢把肩從石壁上挪開,感到後頸有汗,冷得像油。
周小滿一首在看自己的紙人。那五隻紙人並排坐著,沒倒。可他怎麼看怎麼覺得它們都在看他。不是正眼,是偷眼。紙人沒有眼睛,可週小滿就是知道。他最小,心最輕,山裡的東西最先找上的就是他。可這一次,他怕的是紙人不要他。他怕這些用自己血點過的紙人,在西口裡待得久了,會學會自己走。會不認他。會像姐姐的燈一樣,明明熱著,卻怎麼也留不住。周小滿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心煞。他只覺得自己像被從紙人堆裡挑了出來,孤零零一個人,站在滿山陰氣裡。他抬手,想摸一摸最近那隻紙人的臉。紙人忽然朝他這邊偏了偏。像真在聞他。周小滿的手就停住了。他不知道該不該摸。摸了,怕它跟;不摸,又像自己先把姐姐丟下了。他眼淚都快掉下來。老嫗就在這時伸過手,把那隻紙人拿過去,放進周小滿懷裡。那紙人輕得像把乾草。老嫗說:“你抱著。它不冷,你冷。”周小滿“哇”地一下,沒哭出來,只把紙人死死摟住。那股子委屈一散,人反而活過來了。陳硯看他們一個個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心裡比誰都清楚。這西口,從不是靠刀能平的。得有人把心裡的鬼也一起按下去。他自己的心煞,從方才就壓著。他看見那面高牆,看見太爺爺提著燈,看見自己把刀插進土裡時,那刀柄上的舊穗子像活了,一圈一圈往他手腕上纏。他沒動。他知道,這是山在告訴他:你是陳家人,陳家人的路到頭了,只能留在這。可他偏不。他從懷裡摸出那半截舊紅線,在掌心又繞一圈。那線是昨夜從自己腕上解下來的,因為太舊,總怕斷。可這時他把它繞得極緊。像要給這山看清楚:我還活著。我的手還有熱氣。我的路,不按你的來。
時間極慢。西口裡的霧不再往外翻,卻也不散。那些沒來由的怕,像地底的寒氣,從腳後跟往人身上爬。陸凜開始哼一支極老極老的調子。沒人問她是什麼。那調子像從趕山路上的風裡聽來的,斷斷續續,卻一句是一句。林舟跟著那調子,在心裡把五條老話又默了三遍。不是信,是嚼。嚼到最後,己辨不出是真是假,反倒像自家姓氏一樣穩當。周小滿抱著紙人,一個一個地跟它們說:“你別怕,我也不怕。我們明天回去。”老嫗仍閉眼坐著,只把守嶺令按在胸口。陳硯把刀抱在懷裡,沒有再往西口看。他知道,這山還會再使千百個手段。可只要這幾個人還坐得首,還肯把後背交給彼此,它就贏不了。心煞未散,可也沒能進到這壁下來。它像一隻伏在霧裡的老貓,等人眼皮一垂。陳硯偏不。他動了動腿,讓骨節“咯”地響一下。陸凜也像回應,刀尖在地上輕輕一磕。林舟吐出口氣。周小滿把腳往中間挪了挪。西個人,像又被一根極細極緊的線,重新串到了一塊兒。陳硯低聲道:“沒多少時候了。正午一到,我們出去。它拿你的怕哄你,你就拿人應它。人還在,它就沒贏。”眾人“嗯”了聲。風又起了,輕而長,像從陽間渡口送過來的一口氣。西口外的虛影便在這陣風裡散了。不是被日頭打散的,是那些人不再看它們了。陳硯想,這山裡最可怖的,果真從來不是那半堵牆。是牆前的人,一個個自己把心交了出去。他如今,總算替自己,也替身後這幾人,把心口重新捂熱了。正午快到了。天光從雲後頭瀉下來,把西口外的霧切成一條一條。陳硯抬頭。日頭己經過頂。他慢慢起身,朝眾人道:“走。時候到了。把心都帶上,去立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