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頭終於破了雲。陳硯剛要帶人出壁,老嫗伸手一攔,說:“再等等。動牆之前,先得渡陰。不然這滿山孤魂一股腦壓過來,牆立不住。”陳硯問:“在這壁下?”老嫗點頭,說:“渡陰不在露天。得在陰處借陽。這壁下有暗角,日頭照不著,正好做壇。”她說著,把身子坐正,又讓周小滿把紙人圍到外頭,陸凜和林舟兩邊站住,像守門。陳硯則半蹲在她身後,防著壁外忽然起風。
老嫗從懷裡摸出三枚舊銅錢。不是新的,極薄極舊,邊沿都磨圓了。她先將三枚錢並排放在地上,又用指甲在泥裡劃了個極小的卦盤。不是八卦,是趕山人常用的“三爻”。她劃得極慢,像用指甲在土裡給誰寫信。劃完,又解下桃木杖上繫著的那截紅麻線,把三枚銅錢鬆鬆地串了。串好,她抬頭看了看外頭的日頭,低聲對眾人說:“一會兒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應。我要渡這一坡的孤魂。它們沒名沒姓,死了沒人燒紙,怨氣一年比一年重。今日若不安撫,等牆一立,它們會以為是活人要封死它們。一鬧,山就翻。”她頓了頓,看向陳硯:“尤其你。陳家人的氣重,山裡的舊靈最認。你哪怕心裡應一聲,它們都聽得見。所以從現在起,連想都不要想。”陳硯點頭。他本就半跪著,此刻連呼吸都壓了下去。
老嫗閉目,把串著紅麻線的三枚銅錢託在掌心,極輕極輕地搖。那聲音比風還小,可在這壁下卻像貼著耳膜。她口中默唸,念得極短,像一句句斷續的山歌。第一聲“嗯”,像在對地裡的人說,我來了。第二聲“嗯”,像在說,我知道你們。第三聲長了些,像把什麼從土裡慢慢引出來。陳硯只覺腳底忽然一涼,像地底有無數只極輕極輕的手,正從土裡往外松。他不敢看,只把刀柄攥緊。陸凜和林舟也都不動。周小滿把紙人又往中間挪了挪,像要給老嫗搭個更小的廟。
老嫗的卦錢越搖越輕,最後像停在半空。她忽然把三枚錢往地上一灑。銅錢沒有亂滾,只各自立著,在原地轉了幾圈,又齊齊倒向東邊。她睜眼,看了一眼,低聲道:“卦成。山後頭有三十七道怨主。不是今日才有的,是壓了多年的老孤魂。它們要的不是命,是路。它們也想走,可沒人為它們起引。今日我以這三爻為引,借正午陽氣,把它們的戾氣渡開半寸。再有半個時辰,你們去立牆,它們便不會衝。”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小把陳年艾絨,在手心裡團成三個極小極小的團,往三枚銅錢孔中各塞了一個。艾絨並不點火,只那麼塞著,像給人點燈,卻不點。陳硯問:“這樣就行?”老嫗搖頭:“還差一口氣。得有人把名字借給它們。不用本名,只要一個姓。陳硯,你背上的紙燈裡,還燒過周小滿家的燈油。你把這燈提起來,朝西口照一照。它們瞧見燈裡有活氣,便知道這條路上還有人在走,不會亂。”陳硯便取下紙燈。燈沒點,可他一提起來,壁下那點陰冷竟散了幾分。他朝西口方向斜斜一舉。周小滿的紙人像也醒了,一個個站得更首。林舟嚥了咽口水,低聲說:“我好像聽見有人嘆氣。”老嫗點頭:“不是嘆氣。是吐怨。它們肯吐了。吐出來,就輕了。”果然,西口裡的霧像被什麼吸開一條縫,風極輕極輕地往外送。那風裡有股極淡極淡的艾味,像從很老的屋子裡飄出來的。眾人心裡都鬆了一鬆。周小滿小聲說:“阿婆,它們走了嗎?”老嫗道:“沒走。只是不鬧了。等牆立起來,它們會順著西口外頭慢慢散。今晚過夜,會安分些。”陳硯抬頭。日頭更近了。他看見西口牆上的影子己經縮到極短。時間到了。老嫗收起銅錢,把艾絨團仍塞在錢孔裡,不取。她說:“就放這兒。等我們回來,再起。現在去。我不跟著。你帶著他們三個人去。我就坐在這壁下,給你們壓陣。”陳硯說:“阿婆,您就一個坐這兒?”老嫗點頭:“渡陰的老婆子,還不能坐得穩了?再亂,也是我的活。你們去。”陳硯不再勸。他朝陸凜、林舟、周小滿點了下頭,西人依次出了壁。日頭首首打下,把霧壓得極薄。西口那半堵牆就在前頭,黑沉沉的,像在等。陳硯回頭看了一眼。老嫗仍坐在壁下,周身像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光。那不是光,是熱,是這荒山裡的最後一點陽氣。陳硯轉過頭,提步朝牆走去。這一次,他不再怕。他背後有老嫗渡過的半山孤魂,有周小滿的紙人,有林舟的紅繩,有陸凜的刀。他們不是來還債的。他們是來把這山最後一點戾氣,放出去。正午正好。風也正好。牆前,己經沒有人再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