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帶著眾人沿西坡往深處去,牌上的字越來越密,路也越來越難認。林舟己經學會先看草後看地,哪片草高,哪片地松,全用眼尾掃。陳硯仍走最前,紙人被周小滿牽在身側,左三右二,像五隻還沒睜眼的活物。陸凜照舊斷後,刀在鞘中,手始終沒離過柄。
西坡上墳堆漸多,和山腳下的荒冢不同。這些墳極亂,有的立著半截歪碑,有的只一堆黑土,有的乾脆就只剩一圈被人踩出來的淺窩。有些墳身己經塌了,露出內裡灰黑的碎磚。更多的,是連形都看不出的荒包,和坡地長在了一處,像從地底拱出來的舊癤子。陳硯知道,這裡便是無主孤墳最密的一段。老嫗在道上沒有多話,只把杖頭點得極輕,忽左忽右,避著那些幾乎和泥土一個顏色的骨片。她說:“走到這裡,莫拜,莫祭,莫可憐。你們若覺著誰可憐,誰就醒。”林舟一凜,把眼角那點溼意生生壓了回去。他原是最見不得這些的。無主孤墳,連名字都沒有。他想,這山裡到底埋了多少。陳硯像猜到他心事,低聲道:“這裡埋的人,有些是趕山人,有些是紙作匠,還有些是外頭闖進來的。死時沒人送,死後沒人祭。你可憐他們,他們就把你當成能替他們的人。跟到家,都甩不掉。”周小滿聽完,把紙人往身邊拉了拉,頭也不敢抬。陸凜小聲問:“若踩到了怎麼辦?”陳硯說:“別停。踩過便罷,不能回頭望,不能彎腰看,更不能說‘對不住’。你越把它當回事,它越跟著。”老嫗補一句:“尤其不能可憐。可憐是引子。山裡的東西,全靠人的心軟開門。”林舟點點頭。他以前不信這些。如今才知,有些話不是嚇人。是這山把人一步步磨得又硬又冷,才能從這些亂骨灰土間穿過去。
他們走了一炷香,遇著一片半陷進土裡的老墳群。前頭十幾座,塌得只剩個黑邊。陳硯讓眾人別踩黑邊。黑邊是棺木爛出來的印。他帶人從兩片黑土之間窄窄一線裡側身過去。林舟屏著氣,覺得自己像從一排開著的舊棺前經過。有幾個墳裡翻出半片陶器,上面還印著極細極淡的藍花。林舟沒看。他想,這世上可憐的東西太多,可憐不過來。可真要裝看不見,又像在心口上挖一塊。老嫗似乎什麼都知道。她沒回頭,只說:“等這趟做完了,這裡該祭的會有人祭,該記的也會有人記。不是可憐,是給他們一個明白。”林舟聽完,心頭一熱,終於覺得這山也沒那麼冷。
他們繼續走。越往上,霧越沉,草也越厚,路幾乎只有半隻鞋寬。周小滿的紙人己經換了一隻。換下來的那隻後頸溼透,紅符暈成一團,像受了傷。陳硯說:“它替你擋了。該舍就舍。”周小滿捨不得,把它夾在臂下。陳硯也沒逼他。這少年一路用紙人替人擋煞,如今自己倒捨不得一隻折了的紙人。眾人也不說破。他們只是走。到了半坡,前面的無主墳突然少了。地也平了些。陳硯知道,這是要離開亂葬地界了。他讓眾人停一下,回頭看了眼。就見他們走過的那片坡上,己經起了層極薄極細的灰。那灰不揚,只是從那些塌墳裡慢慢飄出來,像在送他們。又像在求他們別回頭。陳硯把臉轉回來,低聲道:“別回看。它們認這條路。我們只是先走一步。”老嫗“嗯”了一聲,拍拍周小滿的肩。幾人接著往西去。天色還早,可西口己經很近了。陳硯抬頭望,那半堵牆還在前頭。他知道,這山裡最後一層舊霧,己經蓋過去了。而他們這次,不能再只借路了。要立牆。他攥了攥刀柄,心想,這些無主孤墳,等牆立住了,就不會再年年往外翻。到那時,來的人不用再怕看它們。這山,也該有安生一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