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亂墳坡，地是緩了，草卻深了起來。那草不是豎著長的，是伏在土上，黃裡帶灰，又軟又細，像落了滿地的舊頭髮。陳硯走在最前，只覺每一腳踩下去都像陷進一層薄薄的絲裡。他低頭看，那草竟不是被風吹動，而是貼著鞋邊慢慢回捲，像在試他的腳。他心頭一跳，低喝：“別走了。都站住。”後面三人依言停下。周小滿沒敢動，懷裡的紙人也像怕了，後頸的氣口一收一收。陸凜刀尖垂在草葉間，眼睛死死盯著自己腳邊。林舟最靠後，己經覺著有東西正沿著鞋幫往上爬。那感覺極輕，像幾根頭髮絲圈住了腳踝。
陳硯蹲下，用刀背慢慢撥開腳邊的草。草下泥土發黑，混著些細如髮絲的根鬚。那些根鬚不是草根，草根沒這麼長，也不會動。他用刀尖輕輕一挑，一根細絲竟斷成兩截，斷口處還帶出一點極淡極暗的水。陳硯忙把刀收回來。那水不像露，也不像泥水。像從人身上滲出來的。他回頭，對老嫗道：“這裡下頭有東西。不全是草。這像……陰絲。”老嫗臉色發沉。她沒說話，只慢慢抽出幾根幹艾，讓陳硯用刀背壓著，別點火。艾氣一散，那些灰草便像被燙了，朝兩邊極慢極慢地退開些。可也只是退開。它們還伏在周圍，像一圈沒散盡的頭髮。
老嫗低聲道：“這是墳草。長在無主屍上的草。屍氣入土，根從骨縫裡長出來，細得和魂絲一樣。這種東西最會鎖腳。活人一沾，它就往褲腿裡鑽。不是要纏你人，是要把你往地底拽。這坡下頭，全是空的。是葬坑。人一倒下去，泥能松。你越掙，它越緊。”林舟聽得臉白。他半抬著腳，動都不敢動。陳硯讓大家都別抬腳，先看自己的腳邊。林舟低頭一看，果然有幾根灰絲己經纏上鞋跟，像從土裡伸出來的手指。他嚇得渾身一抖，差點叫出來。陸凜離他近，一手按住他肩，低聲道：“別掙。一掙，根就全上來了。”林舟點著頭，牙卻咯咯響。陳硯掃一眼周小滿，見那紙人腳底也纏了好些灰絲。紙人沒血，倒不怕，可週小滿自己的左腳被幾根絲繞住了褲腿。陳硯沒再猶豫。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包在紙裡的香灰，是出門前老魏塞的。他讓陸凜繞到林舟身後，把香灰沿著他腳邊撒一圈。陸凜照做。灰落下去，那些灰絲極輕極輕地一縮，像被火星子燙了。林舟趁這空當，慢慢把腳抽出來，鞋面上還黏著幾根，用手一碰，像被極細極細的針紮了。陳硯又去給周小滿解。那紙人己經被絲纏得站不首，陳硯把它抱起來，叫周小滿先往石根上站。石根沒草。周小滿一隻腳跳著過去，眼淚都快下來了。陸凜再去拉林舟。老嫗始終沒動。她的腳也被草絲貼著，可她像沒事人，只用杖頭一遍一遍往自己腳邊按。她說：“這東西貪陽氣。人一站，它就知道你幾斤幾兩。這地方不能再走了。今日不換路，我們全得喂這草。”陳硯抬頭看天。天光還早，可西口還在前頭。他問：“除了艾灰，還有什麼法子？”老嫗道：“紙人。你的紙人能壓。它們沒血沒肉，草根不認。叫小滿放紙人，跟著它們踩出來的空走。草根吃紙人氣，會松。”周小滿一聽，忙把包裡剩下三隻紙人全取出來。他手顫著，在每隻紙人腳底拍上香灰，又用硃砂把後頸的氣口勾開。陳硯說：“我抱著你過去。你只管讓紙人走。紙人不停，我們不停。別低頭看草。”周小滿點頭。陳硯把他背起來。周小滿極輕，像比昨日又瘦了些。陸凜也把林舟半扶半架著。老嫗在後面，自己走。五個紙人一字排開，在前頭探路。那灰草像遇到什麼更讓它們怕的東西，竟真往兩邊慢慢卷。陳硯不敢快，只踩著紙人的腳印。地下的泥極軟，每一步都能聽見“咕”的一聲，像踩在什麼沒長成的殼上。林舟咬緊牙，死死盯著周小滿的背。他覺著腳邊仍有些細絲在動，可再沒纏上來。
走了約莫半刻，前頭草忽然稀了。陳硯心下一鬆，忙讓眾人過去。老嫗最後一個踏上石地。她回頭看了看。那片灰草還伏在原地，像一片沒吃飽的頭髮，在風裡極輕極輕地翻。她說：“明日，這裡不能再走了。來的人都得繞。這草己經不是草，是地底葬坑伸出來的手。這山，比我們想的更餓。”陳硯沒說話。他放下週小滿，轉身點了點人數。一個沒少。陸凜臉色發白，林舟還抖，可都還站得住。陳硯把紙人一個個收起來，見它們腳底全被灰絲咬爛了，紙面上盡是細孔。周小滿心疼得不行，陳硯拍拍他：“它們又替我們擋了一回。等回去，我陪你重扎。”周小滿“嗯”了一聲。陳硯望向西口。那半堵牆更近了。他忽然明白，這山己經不想讓他們再慢吞吞地來了。今晚之後，這草會越長越兇。時間，真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