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口就在眼前了。
陳硯沒急著過去。他讓陸凜領著周小滿和林舟退到石陣邊,又叫老嫗先把桃木杖插在幹處。這地方白日里也冷,風從西口那半堵牆後頭鑽出來,帶著極細極細的嗚咽。那聲音不像是風,像有什麼堵在石縫裡,想出來又出不來。陳硯自個兒走到牆前,隔了三步站定。這一回,他敢看那牆了。天光大著,牆上的灰殼也更清楚些。字被霧和雨磨去大半,只留幾道最深的痕。林舟從後頭遞來本子,陳硯沒接。他伸手在牆上一摸,灰殼極薄,像結了幾十年的老痂。他極輕地刮下一片,灰殼下露出更深的一行舊字。不是祭文了。是趕山令。
“趕山令,活人不得干涉山中葬事。”陳硯低聲念。字是刻的,比祭文淺,比假牌深。林舟在後面照著描。陸凜問:“這就是趕山人自己的規矩?”陳硯點頭,又搖頭。他接著看,那行字下頭還有一行,被更厚的灰壓著:“葬事既定,不許翻動。若動其土,魂隨其家。”老嫗在旁邊聽完,慢慢道:“這是老令。不是不讓人管,是不讓外行人插手。山裡的葬事,不是埋人。是給山做節。趕山人葬的不只是屍,是氣。外人來埋,越埋越亂。後來鄉俗司的人上了山,把這條令反過來用。他們不讓活人過問山裡的事,連我們這些本分人也趕盡。這令就成了他們的刀。”陳硯問:“那這條令,現在還算不算數?”老嫗道:“看誰念它。山裡的舊靈還認得這條令。若有人亂動土,令會自己顯。你太爺爺當年立牆,就是擔了這條令。他動的不只是石,還有山裡的葬氣。所以他的刀才留在這兒——那是給令做保。”陳硯聽到這兒,心裡又涼又清。他抬頭看那半堵牆。牆根處的土是新的。前天那幫貪貨撬過。昨天夜裡不知被什麼又填平了幾分。可那牆到底己經塌了。立牆,是干涉山中葬事,觸老令;不立,西口就漏。他回頭對陸凜說:“把從渡口帶來的三牲紙給我。”陸凜從包裡翻出那幾刀用油布裹著的素紙。陳硯接了,在牆前慢慢展開。不是黃表,是極粗極硬的麻紙。紙上沒字。老嫗讓周小滿把五枚紙人腳底的泥刮下一點,和著林舟帶來的陳艾,放在麻紙當中。陳硯把刀壓上去。這叫作“假祭”。不是給牆,是給老令。用紙代人,告訴這山裡的舊令:今天動土的不是外人,是還活著的趕山人。有禮,有節,有替。陳硯沒念咒。只把三張麻紙依次壓在牆根,又用三塊從渡口撿來的圓石壓住。石頭是河裡的,屬陽水,能鎮。老嫗等紙一壓,才上前用杖頭在牆根畫了個半圓。她說:“今日到此。不動土。等明日正午,地氣最薄,我們再立牆。那時,它認我們。”林舟問:“它若不肯認呢?”老嫗道:“那就看刀。你太爺爺的刀還插在斷龍口,這牆就不會不認。刀是骨,牆是皮。骨還壓著,皮就能合。”陳硯沒作聲。他最後看那行舊令。風從西口來,把幾片素紙吹得輕響。陳硯心想,這山裡的規矩說活人不得干涉葬事,可他們早就一腳踩了進來。不是想當例外,是再沒人管,這山就要把葬事做到活人頭上。他收刀。這一夜,他們要在西口外過。明日正午,立牆。不拜,不祭,不回頭。只按趕山人最老最舊的那條路,把該合上的,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