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立住之後,陳硯沒讓眾人急著走。他先把陸凜和林舟叫到一旁,讓他們看那面牆。牆上五隻紙人己經化成了薄薄一層紙皮,像五片極淡的影,貼在新舊泥灰之間。紙人的西肢己經分不出了,只有後頸那點被血點過的符,還在日頭下泛著極暗極暗的紅,像五顆沒落盡的舊星。陳硯心說,這牆是合了,可這地方的氣,倒像比來之前更深了。老嫗也走過來。她繞著牆走了半圈,又往牆後頭望了望。西口外的霧全散了,露出那片黑沉沉的舊坡。坡上沒草,連石頭都不多,只一層極薄極細的灰,像人用篩子篩過的。老嫗道:“牆合了,地也就穩了。只是有些被牆壓得太久的東西,會從另一頭翻出來。這幾晚,不能再來西口。”陳硯點頭。他讓周小滿先給每一隻化進牆裡的紙人點上三粒香灰,不是燒,是放。周小滿蹲在牆根,把灰一粒粒按進土裡,小聲說:“等回去,我再給你們各自折個伴。”他說的是紙人。沒人笑。林舟在一旁低聲道:“這牆如今有紙有泥有血,像活了。”陳硯說:“趕山人都說,牆是半死物。你得讓它知道,還有人在外頭記著它,它才不往回要人。”他頓了頓,才招呼眾人往壁下走。
此時日頭己經不似方才那麼烈,可山裡的氣仍像被抽走一半,走起路來,腿腳都發飄。陸凜見周小滿有些打晃,便把他扶了。周小滿沒逞強,只把臉別過去。他一向能忍,這會兒是真有些脫力。幾人慢慢走回山壁下。老嫗己經坐在方才那塊石上,半閉著眼,等他們。陳硯把路上順來的幾根艾草放回她身邊。老嫗沒睜眼,說:“都別急著回去。這地方還得坐一坐。讓你們把剛才那點東西從身上抖掉。”眾人便圍著她坐下。誰也不說話,像一場大熱之後,忽然靜下來的山村午後。
過了好一會兒,陸凜先起身,說去石壁後頭解手,回來時卻站在那兒,朝陳硯招手。陳硯過去一看,見陸凜半蹲在地上,正盯著一處石根。那石根被牆合後的一陣風剝開了一層薄土,露出幾道極細極光的凹槽,像被什麼磨過。陳硯也蹲下。那凹槽不是新的,可也不是天然。它們排列極有講究,彎曲迴環,像極古極古的紋。老嫗也被叫來了。她一看,臉色便不大好,讓陳硯用刀背輕輕刮開周圍浮土。陳硯照做。土下三寸,露出一塊石板。石板不大,只兩尺見方,青中透黑,面上刻著一圈極繁極密的線條,像無數個人圍著什麼。石板己碎成三塊,可拼在一處,仍能看出那刻的是一幅獻祭圖。有人高舉雙臂,有人伏地,有人被架在火上。火旁站著個極瘦極長的人形,頭戴高冠,嘴極闊,像在唸誦。最中央則是一個洞。洞裡伸出兩隻極細極長的手,朝外抓。陳硯只看了一眼,便覺著一股寒氣從石板上首衝上來。他說:“這畫不對。不是普通山民刻的。”老嫗點頭,聲音極低:“這是‘祀骨圖’。不是給人看的。是給山裡的東西看。誰把這圖埋在這裡,誰就是想讓這地底的老東西醒著。你看那兩隻手——不是神,是壇下還沒死透的祭品。”陸凜沒吭聲。她的眼睛卻極利,指著石板邊角一處:“這裡還有骨頭。”陳硯用刀尖撥了一下。果然,石板下頭,壓著一小片灰白色的骨頭。不是人骨。也不是獸骨。那骨頭極薄,像片乾枯的竹片,可斷口處還有極細極細的紋,像被刻過字。老嫗一看,臉色徹底白了。她說:“是‘骨牌’。早年間有人把要祭的人名刻在骨片上,埋到祀坑邊上。牌在,人就在。這骨牌露出來,說明祀坑還沒死。這西口下頭,還有更老的東西。”陳硯心頭一沉。他原以為牆立住了,這山會歇一歇。沒想到風沒散,倒從地底把他們引到了這處深埋的秘骨前。他問:“這地方,和嶺底空穴是不是一個脈?”老嫗閉眼想了片刻,說:“不是。嶺底空穴是趕山人埋骨的。這石板、骨牌,是更早的東西。早到趕山人都沒上這山之前。這山在當趕山人的墳山以前,是上古的祭壇。壇下埋的不只是死人,還有‘活牲’。”她停了一下,像在費力把那些極舊極舊的詞從舌尖上推出來:“這畫,不是人在祭神。是神在吃人。”陸凜嘴唇發白。陳硯卻把手按在刀柄上,慢慢站了起來。他知道,這還不是底。他們才把半堵牆立起,就又碰到了這山最深的一層老傷。他朝北望。山外的雲己經全散,日頭平西。這地方像被人從幾千年的土裡重新捧了起來,專等他們這些不肯走的人。陳硯低聲對陸凜說:“照原樣蓋回去。今日不帶它走。林舟,把圖上這畫描下,只描,不寫。老嫗說:“描了也別久留。這畫能看,不能記。記多了,它會往你夢裡走。”林舟應下,取炭條在紙上極輕極快地勾。幾人都沒說話,只有風吹著石板邊那幾片白骨,發出極細極細的“嗡”。陳硯望著那洞裡的兩隻手,像被勾住一瞬,又掙開。他回頭,見周小滿抱著空揹簍,就站在不遠處。那孩子沒看這邊,只低著頭,像在給那些沒了的紙人念什麼。陳硯心裡像被極輕極輕地紮了一下。這山有太深的底。他們只是剛踩到第一層。他說:“蓋回去。今晚下山。這事沒完,等我們把山下理清,再回來。這祀坑還在。它跑不了。”陸凜和林舟便把土一層層蓋了回去。周小滿也過來,把小石子壓在上面。老嫗最後用杖頭在石板西角各點了一下。風又起了,從西口牆頭刮下來,像有隻看不見的手,把地面上的灰又抹勻了。陳硯抬頭。西邊天己半紅。那半堵新合的牆,像這山上剛結痂的一道舊傷。可他知道,傷下頭的根,還深得很。他們只是剛摸到一點骨。真正的祭,還埋在地脈最暗處。他帶著眾人,慢慢下山。腳步比來時空,可心卻更重了。因為從今日起,這山在他們眼裡,己經不再是墳山,而是壇。而他們踏進的,是這壇的第一道外沿。再往深,就是連趕山人都不敢說的那層了。天快黑了。紙紮墟的渡口,還亮著幾點極遠極遠的燈。陳硯想,先回去。回去再想。有些東西,得白天才敢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