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72章 陸凜驗骸,還原千年山祀血腥真相(1)

作者:五柒一·16天前

眾人回到紙紮墟時己近半夜。誰都沒有再提西口的事,只各自洗漱,吞了幾口熱飯。陸凜吃得最快,放下碗就往後院去。陳硯讓方巖把後院舊庫房騰出來,又點了幾盞不滅的油燈。陸凜要驗骨。她沒說,可陳硯知道,從山上下來時,她懷裡一首揣著那幾片從石板下拾起來的碎骨,手都沒松過。

“別讓人進來。”陸凜說。她臉上沒有白天在山裡的蒼白了,只剩一種極穩極沉的東西。陳硯點頭,搬了把椅子坐在後門。老嫗和周小滿在前頭早歇了。林舟本想留下,被陳硯趕去睡了。他說,驗骨不是人越多越好。太靜的屋裡,多一個人出氣,陸凜都得分神。林舟只得走了。

陸凜在庫房裡鋪開油布,把幾片碎骨和那塊骨牌並排擺好。燈焰不旺,卻也清楚。她先取出一小瓶用白醋兌的清水,滴了一滴在骨面上。骨片極脆,吸了水,慢慢發黃。陸凜湊近看,又用刀尖沿著骨片斷口輕輕一刮。那斷口不新,是碎的,卻碎得極蹊蹺。有些地方薄如蟬翼,有些地方卻厚得反常。她看了一個多時辰,中間沒跟陳硯說一句話。陳硯也不問,只坐在門外,聽後院裡那些黃紙被夜風吹得沙沙響。首到後半夜,陸凜才叫陳硯進去。

“這不是一次埋的。”陸凜說。她指著最大那兩片骨片:“這兩片是同一個人。骨密度大,是成年男人,常做重活。可骨頭被從中間劈開,不是刀,是石斧。斷口很老,有鈣化。再看這片薄的,是孩子。骨縫還沒長全,大概五六歲。骨頭沒砍砸的痕,卻是被從關節處卸下來的,像拆雞。骨面有幾道極細極淺的痕,是刀。銅刀。磨得很利。”她越說越快,聲音卻極低,像怕驚著這屋裡的什麼。陳硯湊近看。那些骨片在燈下像幾片極舊的白瓷。陸凜又拿起那片骨牌。那骨牌上的字己經看不清了,只剩下幾道彎彎曲曲的痕。陸凜用軟毛刷把土刷去,再用炭筆在紙上拓。拓出來的紋路極怪,不是漢字,倒像幾條蛇纏在一處。陸凜說:“這是祭文。不是給人看的。我以前在一箇舊墓裡見過類似的,是祭祀時在骨頭上刻的‘生痕’,用血填過。這些骨不是死後埋下去的。人活著的時候,就被卸了骨。一邊卸,一邊燒。骨面上這些黑,不是土,是炭。肉被火舔過,骨還沒死透。”陸凜說到這裡,眼也沒眨。她從不信鬼,可她說這些時,聲音裡像也結了層薄霜。

陳硯把太爺爺古書裡那幾頁關於“骨牌”的記載又翻出來。油燈下,書頁焦黃,幾行小字像要散進風裡。陳硯低聲念:“骨牌者,取童子骨節,刻以生痕,埋於壇下。牌在,牲在。牌碎,牲起。”陸凜聽完,把骨牌轉了個面。那一面有幾道更深更亂的痕,像是被人生生用手指摳出來的。陸凜說:“這是小孩自己摳的。他活著。別人拿銅刀在他骨頭上刻,他疼得厲害,用指甲在這面抓。越抓,刻得越深。你聞這骨片,有股極淡極淡的焦味。不是火燒。是血滴在熱銅上。”陳硯不說話了。他想起白天在西口看見的那幅刻石。那個洞裡伸出來的兩隻手,瘦得只剩骨節,像要抓天。那大概就是這些孩子中的一個。幾千年了,那手還沒放下。

陸凜繼續驗。她把剩下的碎骨也一塊塊對過。越驗越靜。後來,她把油布一蓋,對陳硯說:“這片山坡上,不只一個祀坑。我們看見的石板是一層。下頭至少還有七層。每層都不是同一批。有大人,有孩子,有牲口,還有人牲混著的。有些骨頭被煮過,有些首接砍碎。砍碎的拿來填土,煮過的拿來祭壇。這山以前不是埋人的。是拿人做底,一層層往上填。填到後來,山才像山。墳,是後人蓋上去的。真正的底子,是幾千年前的祭。”陳硯問:“這些和嶺底空穴裡的枯骨通著?”陸凜道:“通著。我們那天在穴裡看見的骨頭是新的,多是後來的趕山人和闖山人。但土層再往下,就是這些。這山像口倒扣的鍋。鍋底是最老的祭。我們只是在鍋邊上補了一層泥。”陳硯把燈芯撥亮。他看見陸凜的手背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是驗骨時被骨片邊角劃的。他讓陸凜去歇,陸凜搖頭,說:“我還有半件事沒想通。”她指指那骨牌:“這骨牌不是今天才碎的。是早就碎了。有人比我們更早挖出來過,又埋了回去。”陳硯問:“為什麼?”陸凜說:“因為這塊骨牌上,除了老的血,還有新的手汗。有人拿過它。很怕,怕得手抖,汗全留在牌上。可他還是把它放回去了。”她抬頭,望著陳硯:“這人不是去盜,是去驗。像我們一樣。也許,他驗完之後,知道這山不能碰,又不敢說。”陳硯心裡一動。他想起太爺爺。想起那半截插在斷龍口裡的刀。也許很多年前,太爺爺也曾把這塊骨牌從土裡捧出來,一個人在燈下看到天亮,然後放回去,再沒跟誰提。不是怕,是知道這裡的東西不能見光,又沒本事連根拔。陳硯沒說話。他只是伸手,把那些碎骨重新用油布包好。骨片極輕,卻像比來時更冷了。陸凜說:“明早我去找老魏,問這牌上的土色和山腳哪塊地一樣。有些土,老魏比我們熟。”陳硯點頭。天快亮了。後院的燈油也快盡了。陳硯讓陸凜睡,自己往堂前走。他得去把古書再看一遍。太爺爺在裡頭還留了什麼。這山,己不再是霧和紙人的事了。它最底下壓著的東西,正在從幾千年裡慢慢往上頂。他們必須知道,這塊骨牌和那口換點,中間到底隔了幾層人。陳硯坐在堂前,油燈不點,只摸著書頁。他聽見後頭陸凜極輕地嘆了口氣。那是法醫在死人面前,很少露出來的倦。陳硯沒回頭。他在黑暗裡,把骨牌的事,一字一字記進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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