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紙燈不響了。陳硯仍坐在鋪子門口,沒閤眼。河上霧濃,北岸山影全被吞了,只看得到一盞極遠極弱的燈。那是擺渡人船尾的小油燈,在霧裡時隱時現,像這暗河上唯一還醒著的東西。陳硯想,山裡那九口,怕也正和他們一樣,在等天亮。他低頭看膝上的刀。刀也黑著,只刃上一線極淡的白。他伸手在刀柄上慢慢摸,摸到那半截舊刀穗的結。線早朽了,卻還結實。太爺爺打結時,用的該是陳年紅麻。陳硯忽覺那結比昨夜更燙。不是熱,是像有口氣從結裡往外頂。他心下一動,起身往後屋走。
屋裡沒點燈。老嫗竟也醒著,坐在竹榻上,半塊守嶺令放在腿邊。陳硯把刀遞過去。老嫗沒接,只用手在刀穗上極輕極輕地一碰,像碰著一隻半醒的蟲。她道:“這是你爺爺的東西。不是太爺爺。”陳硯一愣。他原以為這刀穗是太爺爺留下的,是斷龍口外青石下埋著的舊物。老嫗搖頭,說:“太爺爺留的是刀。這穗子,是你爺爺後繫上去的。”陳硯把那半截刀穗又看了一遍。紅線裡絞著幾絲發黑的黃麻,麻線極細,像是從舊壽衣上拆下來的。他問:“我爺爺幾時來的?”老嫗道:“十二年前。你還沒進這山。他一個人上西口,在斷龍口外站了整夜。下山時,鞋底都磨穿了。他沒進紙紮墟,只在渡口歇了半日,託人把半袋桂花油交給周小蠻的娘。再後來,就沒了訊息。”陳硯喉頭髮緊。他從前只知爺爺失蹤,說是去無祀壇找奶奶。卻不知他最後一站,原來也是這山。
老嫗從榻邊摸出半截用油紙裹著的東西,遞給陳硯。陳硯拆開,是一小塊布。布是舊青布,邊角被燒過,又像被露水泡過,硬得發脆。布面上用極淡極淡的硃砂畫著一道符。不是紙紮鋪裡的安魂符,也不是趕山人刻在山石上的舊令。那符只有幾筆,像人走路:一個彎,再一個彎,最後一點,點在左下。陳硯只看一眼,就覺著像有人從布上往外走。老嫗說:“這是你爺爺畫的。紙紮墟的人叫它‘留影符’。畫在布上,人走了,影子還壓在符裡。那符替人釘著山封。你爺爺知道自己回不來,就把一道魂氣留在這兒。”陳硯問:“這符是從哪兒來的?”老嫗道:“老魏的纜繩鋪。你爺爺那年在渡口歇過,把包忘在那兒。老魏收了這麼多年。前些日子你從西口回來,老魏才拿出來。他不敢給你。這東西太熱,他怕你年紀輕,拿不住。”陳硯把那塊布鋪在膝上。符極淺,像隨時要淡。可在黑暗裡,又像有一點極微極微的光,從硃砂底子裡浮起來。陳硯想起太爺爺書裡那幾行炭字,又想起西口牆根下那五隻紙人。他忽然明白,陳家人從沒真正離開這山。太爺爺插刀,父親呢?父親沒來,母親也沒來。只有爺爺,在最深的一夜,把魂魄分了一道,畫在這塊舊布上。符在,山封就有一處是硬的。
他問:“這符還有用嗎?”老嫗道:“有。可它壓的是北坡。你這些天走的是西口。兩處一虛一實。你爺爺當年沒走西口,他守的是北坡。北坡煞氣最重,也最古。他留這符,就是告訴後來人:西口可合,北坡不可動。若兩處一起動,這山會自己撕開。”陳硯點了下頭。他把舊布重新用油紙裹好,放回懷中。那截刀穗也解下來,和舊布放在一處。他問老嫗:“我爺爺當年在北坡,遇見什麼了?”老嫗沒立刻說。她慢慢下榻,走到窗前。天還黑著,河上霧更重。她說:“他沒說。只讓擺渡人帶回來一樣東西。是一卷白紙。紙上沒字。可放到燈下一照,滿紙都是人臉。那紙後來被周小滿的爺爺燒了。燒了三天三夜,灰都發黑。”陳硯沒作聲。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深問。老嫗肯說這些,己是把陳家舊底都掀了出來。他回到自己屋中,點上極小的燈。古書攤開,他把那半截刀穗和舊布都放在書邊。風從窗縫裡進來,把書頁吹得輕輕翻動。其中一頁上,有極小極小的五個字,不知是太爺爺還是爺爺寫的:“北坡無活口。”陳硯合上書。他心裡像有數了。西口這半堵牆,不是全部。真正的大頭,還在北坡。那是爺爺用一道符壓了十二年的地方。而他們,遲早要往北坡去。不是去破,是去接。接住爺爺那半口沒斷完的氣。等天亮了,他得和林舟把北坡的路線理出來。明日,或後日,該往那邊走了。陳硯把燈吹滅。黑暗裡,他按著懷裡那裹了符的油紙,像按著一塊極遠極熱的心。他知道,爺爺就在那裡。在北坡。在霧最深的地方。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