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家’陳玄從青石巷出來時，天色已經擦黑。
巷口的老槐樹在晚風裡簌簌作響，枝條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像一群無聲的鬼魅。他在巷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把塑膠袋裡的東西又倒出來清點了一遍。身份證。錢包。手機。現金。這就是“陳玄”在這個世界上擁有的全部身家。一個研究生，有導師有同學有父母有社交圈，但此刻他站在街上，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撥出去的電話。
他把手機重新解鎖。通訊錄裡那些名字——導師。師兄趙明。學妹小周——他看著它們，像看一本別人寫的通訊錄。他不知道撥過去該說什麼，也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認識的是哪一個陳玄。
但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去哪。
身份證上的地址：泉城市濱湖區學府路八十八號。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的“家”。
不管那對夫婦是誰，不管那個穿白襯衫的研究生是誰，這是他眼下唯一的線索。靜衍道長二十多年前就失蹤了，這條線暫時追不下去。但那對自稱是他父母的人，失蹤了還不到半個月。他們住過的地方，總該留下點什麼。
他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公交站牌下。從城南老城區到濱湖區，橫跨大半個泉城市，要倒兩趟車。晚高峰的車廂裡塞滿了下班回家的人，陳玄擠在吊環下面，肩膀被人推來搡去，窗外流動的霓虹燈光映在他臉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一個多小時後，他在學府路下了車。
濱湖區是泉城市的新城區，街道比老城區寬了一倍不止，兩邊的居民樓都是近十年蓋的，淺黃色的外牆上整齊地排列著空調外機。學府路因靠近泉城大學而得名，沿街開著各種針對大學生的店鋪——列印店。奶茶店。考研培訓班。這個時間點，街上全是下了晚課的學生，三三兩兩，背著書包，手裡拿著奶茶或烤串，說說笑笑地走過。
陳玄站在學府路八十八號門口，抬頭往上看。
這是一棟六層的老式居民樓——說是老式，其實也不算太老，大概是本世紀初的產物。淺黃色外牆已經有些斑駁，單元門上貼滿了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和陳玄在手機照片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三單元四樓四零二。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地址，深吸一口氣，推開單元門走了進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只有三樓拐角處還有一盞亮著，瓦數不高，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幾級臺階。陳玄扶著落滿灰塵的扶手往上走，樓道的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走到四樓，他站在四零二門口。
這是一扇深棕色的老式防盜門，門上貼著去年的春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粉色，對聯上寫著“一年四季行好運，八方財寶進家門”，橫批是“家和萬事興”。字是印刷體，超市裡十幾塊一副的那種，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陳玄抬起手，正要敲門，卻忽然停住了。
他發現防盜門上貼的春聯邊緣，有一小塊膠帶沒粘牢，翹起了一個角。這不奇怪。但門的右下角，大約膝蓋高度，有幾道很新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刮過，刮痕還很新，金屬的光澤在昏暗的樓道燈光下隱約可見。
貓眼裡沒有光透出來。裡面沒人，或者有人但沒有開燈。
他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咚。咚。咚。
“有人嗎？”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遍，加大了力道。防盜門被他敲得嗡嗡響，聲控燈居然被震亮了，慘白的燈光打在他頭頂，把整個四樓的樓道照得通亮。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是對面的四零一。
門開了。
但只開了一條縫。一根老式防盜鏈橫在門縫之間，後面露出半張臉——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燙著小卷，臉色白得不太正常。她透過那條窄窄的門縫看著陳玄，眼神里有一種陳玄一眼就辨認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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