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
“然後我嚇醒了,以為自己做了個噩夢。可第二天晚上又發生了同樣的事。第三天也是。後來發展到白天也會這樣。我走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就飄起來了,飄到半空,看著下面那個身體在繼續走路。那個身體走得很正常,步子沒有停,紅燈也曉得要等,可我知道我不在裡面。可是我又在身體裡面?”
王瑞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上面飄著的是我,下面身體裡的也是我。我和其他人說,可他們都看不出來,連我爸媽都看不出來有什麼不一樣。”
陳玄的後脖頸冒起一層涼意。
他聽懂了。
不是因為精神科的知識,而是特別像師父講過的——魂魄離體。
人有三魂七魄。魂善飄,易遠走;魄厚重,難離軀。民間常有小孩子受驚嚇丟魂的事,就是因為小孩子魂魄不穩,三魂容易離散。所以常有神婆給人叫魂,那些受了驚嚇的小孩痴痴傻傻,被叫了魂就能好。
當然師父講完後總會接一句“這都是些流傳下來的迷信說法,教你是為了讓你以後好去唬人用的”。
師父就是這樣一個神奇的人。他能把假話說得比真話還真,也能把真話說得像是隨口胡謅的玩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在他嘴裡都是生意。
但眼下,這個叫王瑞的男人,描述的東西太具體了。每一個細節都像是魂離開了他的身體。這妄想也太細緻了;
“你有沒有試過什麼辦法?”陳玄問。
“試過。”王瑞說,“我給自己綁繩子。睡覺前把腿綁在床尾欄杆上,以為這樣就能把自己拽住。沒用。繩子綁得住身體,綁不住意識。我和我爸說了,他覺得我瘋了,給我送到了這裡。後來醫生給我開了藥,利培酮,吃了一個月,飄的頻率降低了,但我感覺不是藥起了效,是我自己越來越沒力氣飄了。”
“沒力氣?”
“嗯。”王瑞低下頭,“開始我一天要飄好幾次,後來我基本上只有每天晚上飄,白天就很少飄了,我覺得再過一段時間,我可能就徹底飄不起來了。可是隨著飄的次數減少,我的意識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很多事情也開始記不住。我不知道這樣下去是會變成植物人,還是很直接死掉。”
陳玄沉默了一會兒。
活動室裡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走調走得一塌糊塗。角落裡疊紙巾的男人還在那裡,疊好了拆開,拆開了再疊上。
王瑞的情況,如果是在來精神病院以前,他一定當作精神分裂的症狀打發走。但經歷了這幾天的變故,以他二十五年察言觀色坑蒙拐騙練出來的直覺告訴他,面前這個男人不是在編故事。
那說明,大概他是真的瘋了。
陳玄的目光又落在脖子上掛著的白玉牌,是個好東西。
陳玄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認真,“如果真有這種情況,你至少得想辦法保持清醒。別讓自己麻木。你剛才說記憶和意識在變模糊,那你就得想辦法記住自己是誰。每天都記,每時每刻都記。”
王瑞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著陳玄。活動室裡散漫的日光下,他的眼白全是血絲,但瞳孔深處有一星微弱的光,像將熄未熄的燭火。
“你相信我?”他說。
“為什麼不呢。我是個道士,你這個情況我也是有經驗的,相信我可以幫助你。”
陳玄盯著王瑞的眼睛。
王瑞也盯著陳玄的眼睛,那一瞬間他彷彿能看透陳玄的內心。
“按照我們道家經典《收贖魂宮科》中記載,你的情況應該屬於三魂中的地魂離體,我教你一套法決,可以助你築牢神魂,召回地魂。”
三魂是天魂。地魂和命魂——天魂又名胎光,主生機,乃命火本源;地魂又名爽靈,主神志,乃意識根本;命魂又名幽情,主性情,乃精神核心。三魂當中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獨住身。肉身與魂體之間有牽魂絲相連,地魂善游移卻也不能離肉身過遠,否則牽魂絲不斷損耗,便會消融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