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姓柳孫老太太的女兒。
一兒一女。
女兒。女字旁。
好字拆開是女和子。
而兩個月前，這個世界的陳玄在樓道里對著窗戶罵的那個名字——“柳姑娘”。
孫老太太的脖子上有掐痕，昨晚被撞在門上的力道不像是人能使出來的。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害怕被報復。她寧願每天半夜被掐醒。被摔在門上。脖子上貼著兩個創可貼，也不敢找人說一句話。
什麼樣的恐懼，能讓一個人忍半年？
陳玄彎腰把白布從地上收起來，疊好夾在腋下，把A4紙捲成一個紙筒塞進口袋。他向賣雞蛋的大姐點頭道了個別，轉身往學府路小區的方向走。
春風從菜市場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魚腥味和韭菜味，還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陽光明明照在他背上，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跟在他身後，就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不聲不響地跟著他走進了小區的大門。
他想起師父當年喝多了酒說的一句話——老頭子那天破天荒沒有吹噓自己騙了多少錢，而是仰在躺椅上，看著院子上方那一小片天空，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徒兒啊，你知道為什麼師父幹這一行幹了四十年，卻從來不讓你碰真東西嗎？”
“因為根本沒有真東西。”十五歲的陳玄在旁邊洗桃木劍，頭也不抬。
師父沉默了很久。久到陳玄以為他睡著了。
“是啊，”師父最後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嘆了口氣，“都是假的。最好永遠都是假的。”
陳玄回到四零二，把白布往沙發上一扔，從兜裡掏出今天掙的錢數了數。那個丟金手鍊的大哥倒是爽快，找著手鍊後當場拍了五百塊在他手裡，說“大師辛苦了”。
但除了這五百，今天一上午圍觀的人少說有三四十個，真掏錢的就這麼一個。其他人一聽“測一個字二十”，立馬搖頭擺手，有的說“我就隨便問問”，有的說“哎呦我家裡還燉著湯呢”，還有的更直接——“你這不是做好事嗎？做好事怎麼能收錢呢？”
這個世界想賺老年人的錢太難了。
他把錢收好，坐在沙發上喝了口水，腦子裡反覆過著孫老太太的反應。“好”字拆開是一兒一女，這句話本身沒什麼殺傷力。但老太太當時那個臉色，跟被人當眾扒了一層皮似的。不是被說中了秘密的慌張，而是被掀開了傷疤的恐懼。
他需要知道孫老太太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而要知道這些，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到她那個在外地不回來的兒子。
陳玄下了樓，拐進學府路社群居委會。居委會在小區東門旁邊的一排平房裡，門口掛著幾塊牌子——社群服務中心。老年活動室。人民調解委員會。他推門進去，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坐在電腦後面，正對著表格敲鍵盤。
“你好，我想查一下學府路八十八號二零一住戶家屬的聯絡方式。”
眼鏡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大概是在判斷他的身份。“你是哪位？查這個有什麼事？”
“我是四零二的住戶，樓上樓下的鄰居。二零一住的是孫老太太，七十多歲一個人住，最近半夜老是大喊大叫，聽說是常做噩夢。我擔心她出事，想聯絡一下她家屬。”
“這個情況我們知道。”眼鏡姑娘把目光轉回電腦螢幕，“之前也有鄰居反映過。但家屬聯絡方式屬於個人隱私，按規定不能隨便給你。”
陳玄沒有走。他站在櫃檯前面，把語氣放得很平靜。“那行。那我就問一句——孫老太太半夜叫了大半年了，你們社群打算怎麼解決？是安排人上門看了，還是聯絡家屬了，還是報備民政了？”
眼鏡姑娘的手停在鍵盤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孫老太太的事如果一直這樣拖下去，哪天真的出事了——比如半夜摔倒了沒人知道，或者精神出了問題跑到外面去，這個責任是誰的？是社群沒有及時介入，還是鄰居沒有及時反映？”陳玄的話不快不慢，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每一個字都壓在對方的職業軟肋上，“我今天來，是作為鄰居主動想幫忙聯絡家屬。你不給我聯絡方式可以，那你來打這個電話。我就在這兒等著，你把電話打通了，我跟家屬說兩句，這事就算社群的主動作為，以後萬一有什麼事，也算有記錄有留痕。”
眼鏡姑娘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一會兒，然後摘掉眼鏡用紙巾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看了一眼陳玄。對面這個年輕人說話的語氣太穩了，不像來鬧事的，倒像是來幫他們規避風險的。她猶豫了幾秒，站起來說：“你先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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