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慈悲寺的山門比想象中要窄一些，但穿過山門之後，天地驟然開闊。
三重殿宇依山而建，一重比一重高，飛簷翹角，灰瓦白牆，在蒼松翠柏間錯落有致。前殿供著彌勒，笑口常開，肚子滾圓，兩側西大天王空目圓睜，甲冑鮮明。
香客們擠在殿前的銅爐旁，把一把一把的線香往火裡投，煙氣濃得發白。一股濃烈的檀香便撲鼻而來，混著酥油燈燃燒的氣味和上百人擠在一處時散出的汗熱。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人頭攢動，善男信女們舉著香燭，排著長隊往殿裡挪。石階兩側的銅香爐被燒得滾燙，香灰滿溢位來，落了一地地，又被香客踩成灰白色的泥。
有老婦人三步一叩首地往大殿方向拜，有年輕父母抱著孩子往功德箱裡塞錢，有商賈模樣的人捧著高香，一臉虔誠地閉目許願。
陳玄咂了咂嘴。
他對佛門本沒有什麼成見，道佛兩家在歷史上也多有交融。師父以前喝多了還會念兩句“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說這群禿驢們說話囉裡吧嗦，但也不乏有幾分道理。
當然，其實是那天師父被個女人給騙空了錢袋。終日打雁，被雁啄了眼，為色而錢袋空，應該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更貼切一些。
這滿院的香火氣，讓他想起的卻是另一回事，這個世界青石巷的靜衍觀，荒廢的樣子。看來他回去之後，要去修繕修繕，哪怕那觀裡沒有師傅，但總歸是個念想。
周沉也在看這些香客，但他看的不是人，而是事。
陳玄注意到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時，總會在幾個角落多停留一瞬。那些角落坐著幾個穿灰袍的僧人，面前擺著小桌，桌上放著籤筒和功德簿，正給香客解籤看相。
周沉看著那些香客，解完籤後，一把一把的往功德箱裡面放錢。
陳玄看著也暗自咋舌，難怪這大慈悲寺的三重殿能修的如此氣宇軒昂。
阿滿被周沉牽著，走在兩人中間。他的帽簷壓得很低，眼睛透過帽簷的陰影往外看，步子比平時慢了些。陳玄注意到阿滿在往後殿的方向看，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水底深處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有東西在動。
三人剛穿過大雄寶殿前的廣場，就有一個小沙彌迎了上來。
那小沙彌看著不過十來歲，穿著灰布僧袍，頭頂颳得發青，眉目清秀，走路的姿態卻穩當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他走到陳玄面前，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三位施主，方丈有請。”
陳玄挑了挑眉。
“方丈？哪個方丈？”
“自然是我們大慈悲寺住持，慧明法師。”小沙彌的聲音清亮平和。
“方丈一早言說，今日有三位貴客自遠方來，己在後殿備好茶。”
陳玄回頭看周沉。
周沉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看著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阿滿也抬頭看了一眼，神態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引路。
三人跟著小沙彌穿過大雄寶殿，從側門繞到後面。後殿比前院清靜了許多，廊道兩旁的青磚上生著一層薄薄的苔蘚，石階縫隙里長著幾株蕨草，空氣都變得陰涼。
廊道盡頭是一扇敞開的木門，門內是一間不大的茶室。茶室很簡單，一桌，一爐，幾把竹椅。窗欞上雕著極簡的紋樣，窗半開著，能看見後山那一片鬱鬱蔥蔥的松林。爐上坐著一隻粗陶壺，壺嘴裡冒著細細的白汽，茶香清淡，和外面廣場上濃烈的檀香完全不同。
茶室正中，一個老僧坐在竹椅上。
他約莫七十來歲，光頭受戒，眉毛雪白，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深深淺淺地鋪開。他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赭色僧袍，沒有披袈裟，手裡也沒拿念珠，就那麼兩手空空地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首。他的眼睛半闔著，聽見腳步聲，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很亮。
不是少年人那種清亮的亮，是那種深潭靜水中泛出的幽暗的光。他看人的時候眼神不銳利，反倒是像個黑洞，不斷牽引著你的神魂，似要將其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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