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再見,還是那處亭子。
雪停了,亭裡爐火照舊,茶也換了新的一壺。
這次李世民開口就把問題壓到了政事最硬核的地方。
“卿上次說制度保障,朕這些年做的事,卿可看得出來?”
張大使放下茶盞:“看得出來。而且看得很清楚。”
李世民看著他,張大使便一件一件往下說。
“攤丁入畝,是把稅從人頭上往田畝上挪,這一步,不只是輕百姓的負擔,更是在拆世家豪強藏戶避稅的老根。”
李世民沒說話,只把茶杯又往前推了半寸,張大使接著講。
“考成法,是為了把官員升遷從門第和人情剝離開來,這東西若能長期推下去,官場會慢慢變,因為人一旦知道混日子也得留下賬,他就不敢只靠出身當官。”
後世國家機器之所以能轉,不是因為每個人都自覺,而是因為每個人頭上都壓著能查得到的總賬。
李世民推考成法,同樣是為了讓國家知道誰在辦事、誰在裝樣子。
張大使繼續:“科舉擴額,恩科連開,是給寒門開口子這條路非常重要,因為一個國家若上升的門只開給幾家人,那幾家人遲早會把朝堂當成自家的。”
“可一旦寒門子弟也能往上走,他們就不必全去給世家當門客,國家手裡也就多了批直接為朝廷做事的人。”
李世民聽到這裡輕輕點頭,這正是他這些年一直在乾的事。
他不是不懂門閥,他只是知道拔一棵樹容易,換整片林子很難,先給寒門開路,就是先往林子裡種新樹。
張大使又說道:“政務院,是把決策從少數人的小屋裡搬到一張能討論、能留痕、能追責的桌上,它未必直接就完備,但方向是對的。”
“因為議事若總靠皇帝腦子和幾位近臣口風,很多事就會停在‘朕以為’這一步,可政務院出了檔案,部門得跟上,誰有沒有辦事都有跡可查,這就是從人治往制度上挪。”
李世民聽到這裡,神色比先前更沉了些。因為他很清楚,政務院這套東西,很多人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是不舒服的。老的朝堂習慣看資歷、看門第、看聖眷,新的政務院開始看分工、看流程、看結果。這兩套東西不是一回事。
張大使又把最後一層點開:“陛下在長安新區修大宗商品交易市場,也是一步重棋。表面是讓商人買賣更方便,往深裡看,是讓朝廷直接碰到鐵、煤、糧、布這些大貨的價格和流向。過去這些事常常卡在幾家中間人手裡,他們說多少就是多少。現在朝廷把場子搭起來,交易公開、標準公開、倉單公開,這就等於把原來藏在門裡的錢路拉到了檯面上。財富流動一公開,世家和豪強就沒法再把每一層都包住。”
“卿說的這些,有些是朕做之前就想明白了,有些是做著做著才想明白的,但有一件事,朕始終沒想透。”
他頓了頓,“朕的敵人,到底是誰?早年朕以為是突厥,後來以為是吐谷渾,再後來以為是世家,但現在知曉後世之後,現在朕覺得都不是,可這根刺一直在那。”
張大使也沒避:“陛下既然問到這,我就直說。”
“百姓只要有飯吃、有衣穿、不被人欺負,誰把日子越過越穩,他們就擁護誰。”
“皇帝最大的敵人,是那些日益固化的官僚,是那些兼併土地、隱匿人口、把朝廷的好政策變成百姓苦日子的人。”
“這些人在先秦叫在稱為‘貴族’,秦漢時期叫‘士族’,南北朝時期又稱呼為‘門閥’,在大唐叫‘世家’。”
“雖然每個時代的叫法不一樣,但他們生來就是向朝廷爭奪話語權,向下剝削老百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