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拾遺者》第6章 流浪貓的棉窩(1)

作者:情緒拾遺者·4天前

入秋後的西巷,風裡總帶著點槐樹葉的脆響,陽光斜斜地灑在青石板路上,把牆根的苔蘚曬出暖烘烘的味道。暖痕小隊的孩子們蹲在老槐樹底下,圍成個不大不小的圈,中間臥著一隻三花貓,尾巴捲成圈,正眯著眼打盹,肚皮一起一伏,露出雪白的絨毛。貓的耳朵尖偶爾動一下,像是在捕捉巷子裡細碎的聲響——老王修車攤的叮噹聲,王嬸豆漿攤的吆喝,還有遠處學校傳來的下課鈴,這些聲音揉在一起,成了西巷獨有的背景音。

“它好像一直住在巷口的車棚裡,”朵朵揪著自己的羊角辮,聲音放得輕輕的,生怕驚擾了貓,“前幾天下雨,我放學路過,看見它縮在車棚角落的破紙箱裡,渾身都溼了,凍得直哆嗦。我回家拿了塊舊毛巾給它,結果它跑了,第二天又蜷在老地方。”她說著,伸手想去摸貓的頭,又怕嚇到它,手懸在半空中,輕輕晃了晃。

小遠蹲在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兜裡的針線包——那是阿遠留下的,藏青色的帆布包,邊緣磨得有些發白,上面繡著一朵小小的桂花,針腳細密,是阿遠親手縫的。包裡裝著各色線團、大小不一的銀針,還有一小卷備用的頂針,前幾天暖痕小隊縫隊旗時,陳叔還用過裡面的銀針,說“這針夠尖夠韌,是阿遠特意選的”。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慢慢厚起來,像被人揉皺的棉絮,風也涼了幾分,像是要落雨的樣子,心裡忽然揪了一下:“那我們給它做個棉窩吧?這樣下雨的時候,它就有地方躲了,不用再縮在破紙箱裡。”

“好啊好啊!”虎頭虎腦的小石頭立刻拍手,他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麥芽糖,是早上老王用鐵皮敲的糖畫剩下的,糖絲還粘在手指上,他渾然不覺,“我家衣櫃最底下有件舊棉襖,是我小時候穿的,我媽說早就該扔了,裡面的棉花軟軟的,肯定暖和!我這就回家拿!”

“我家有碎布!”扎著馬尾的玲玲應聲,她的馬尾辮上繫著紅綢帶,跑起來一甩一甩的,“我奶奶是裁縫,做衣服剩下的碎布攢了一大筐,紅的、藍的、還有帶小碎花的,可好看了!我去搬過來!”

“我……我能幫忙嗎?”最靦腆的新隊員小宇小聲問,他是上週剛搬到西巷的,說話總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我會用剪刀,我媽教過我剪窗花,我可以剪棉花……”

小遠點點頭,把針線包從兜裡掏出來,放在槐樹根上,像是捧著什麼寶貝。陽光落在帆布包的桂花刺繡上,亮閃閃的,他看著圍在身邊的小夥伴,心裡暖暖的:“當然能!我們分工吧!朵朵,你最細心,去問問張奶奶怎麼縫窩才結實,她最會做針線活,肯定知道怎麼縫才不進風;小石頭,你回家拿舊棉襖和棉花,記得別讓你媽發現,不然她可能不讓你拿;玲玲,你去取碎布,挑軟和點的,別選太硬的粗布;我和小宇先清理車棚旁邊的空地,把落葉和碎石頭掃乾淨,給貓窩找個乾燥的地方,免得下雨天淹了。”

“收到!”孩子們齊聲喊著,像一群剛領到任務的小士兵,撲稜稜地散開了。小遠看著他們的背影——小石頭蹬著小板凳夠衣櫃,玲玲抱著布筐跌跌撞撞地跑,朵朵牽著張奶奶的手慢慢走,心裡忍不住笑了——阿遠以前總說,西巷的孩子都是小太陽,湊在一起就熱熱鬧鬧的,連風都能被烤暖。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三花貓的頭,貓咪舒服地哼唧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背,軟乎乎的毛蹭得他手心發癢,小遠的心瞬間軟成一團棉花:“別怕,我們給你做個新家,再也不會讓你淋雨了。”

小宇拿著一把竹製的小掃帚,是他奶奶用來掃床底的,柄上還纏著一圈紅繩,他吭哧吭哧地掃著車棚下的落葉,金黃的槐樹葉、乾枯的草屑被掃成一堆,風一吹,又散了幾片,飄到他的頭髮上,小宇急得撅起嘴,眼眶都紅了:“風怎麼總搗亂呀?掃了半天,還是亂糟糟的!”

小遠從旁邊的牆角撿了塊舊紙板,是王嬸裝豆漿杯剩下的,硬邦邦的,他把紙板擋在落葉堆旁,形成一個小小的圍擋:“這樣風就吹不走了,慢慢來,不著急。”他一邊說,一邊幫小宇把散落的樹葉歸攏,手指被枯葉的邊緣劃了一下,有點癢,他也沒在意。陽光穿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車棚的鐵皮頂被風吹得輕輕響,“哐當哐當”,像是有人在敲小鼓,遠處傳來老王敲糖畫的叮噹聲,還有巷口豆漿攤飄來的甜香,西巷的秋天,總是藏著這樣細碎又溫暖的聲響。

沒過多久,小石頭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布袋跑過來,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劉海都溼了,貼在腦門上,他喘著氣,把布袋往地上一放,拉鍊沒拉好,露出裡面藍色的棉襖一角:“我……我媽在做飯,沒看見我拿!這棉襖是我三歲時穿的,你看,上面還有小熊圖案!”他拉開拉鍊,裡面的棉襖果然印著歪歪扭扭的小熊,棉花被曬得蓬鬆松的,帶著一股陽光的味道,小遠伸手摸了摸,軟乎乎的,像抱著一團雲朵。

玲玲也拎著一個碎花布包來了,包口用繩子繫著,沉甸甸的,她把布包往地上一倒,各色碎布嘩啦啦地散出來,紅的綢緞、藍的細棉布、粉的印花法蘭絨,還有一小塊帶著星星圖案的燈芯絨,甚至有半塊繡著牡丹的手帕,看得小遠眼前一亮:“這些布拼在一起,貓窩肯定很漂亮,像個小花園。”

朵朵也回來了,身後跟著拄著柺杖的張奶奶,張奶奶的柺杖頭磨得發亮,手裡拿著一根銀亮的針,線軸繞在手腕上,線是米白色的,她臉上帶著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開了一朵花:“小遠啊,做貓窩可得講究,不能隨便縫個布袋子就行。得縫成方方正正的盒子樣,底下要鋪兩層棉花,厚一點,隔涼;側面要高,至少二十釐米,不然風會從旁邊灌進去;最重要的是鎖邊,針腳要密,一針挨著一針,不然棉花會從縫隙裡跑出來,用不了幾天就塌了。”

“鎖邊?怎麼鎖呀?”小石頭湊過來,好奇地盯著張奶奶手裡的針,他的手指上還沾著麥芽糖,差點蹭到張奶奶的衣服上,小遠連忙拉了他一把,小石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張奶奶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石凳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她示意孩子們圍過來,從散落的碎布裡挑了一塊藍色的細棉布,用剪刀裁成一個小方塊,剪刀在她手裡格外聽話,咔嚓咔嚓幾下,就裁得整整齊齊。然後她拿起針,舔了舔線頭,穿過針眼,打了個結,針尖在布邊遊走,一邊縫一邊說:“鎖邊就是把布的毛邊包起來,這樣不容易破,也不會勾絲。你們看,針從布的正面扎進去,再從側面挑一點布出來,繞個圈,再扎進去,把線拉緊,就這樣一針一針,像給布邊穿了件小衣服。”她的手很穩,雖然佈滿皺紋,指關節還有點變形,但指尖靈活得很,銀色的針尖在布上翻飛,像一隻銀色的蝴蝶,很快就縫出了一圈整齊的鎖邊線,毛邊被包得嚴嚴實實,一點都不露。

小遠看得認真,他想起阿遠以前教他縫釦子,也是這樣坐在這棵槐樹下,手把手地教,說“做針線活和做人一樣,要細心,一步一步來,急不得,針腳歪了,釦子就不結實,人心急了,事就做不好”。他拿起針線包裡的銀針,也挑了一塊粉色的法蘭絨碎布,學著張奶奶的樣子縫起來,一開始針腳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扎得太密,布都皺了,有的地方又太鬆,線耷拉著,甚至還不小心扎到了手指,冒出一點小小的血珠,疼得他齜了齜牙。

“哎呀!小遠哥你流血了!”朵朵驚呼一聲,連忙從兜裡掏出一張創可貼,是卡通圖案的,上面有小兔子,她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快貼上,別感染了!”

小遠擺擺手,把手指放進嘴裡抿了抿,血珠很快就止住了,他笑著說:“沒事,一點小傷,不疼。你看張奶奶縫的,多整齊,我得再練練,阿遠以前說,失敗一次不算什麼,多試幾次就會了。”他重新穿上線,這次放慢了速度,眼睛緊緊盯著針尖,慢慢紮下去,慢慢挑出來,雖然還是有點歪,但比剛才好多了,張奶奶看了,點點頭:“對嘍,就是這個樣子,慢一點,穩一點,比什麼都強。”

提到阿遠,孩子們都安靜了一瞬,小石頭的手停在半空中,玲玲也不擺弄碎布了,小宇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小遠低頭看著手裡的碎布,粉色的法蘭絨軟軟的,上面的小花印得很精緻,心裡暖暖的,又酸酸的——阿遠要是在,肯定會蹲下來和他們一起做貓窩,還會給他們講他小時候給流浪貓做窩的故事,說他第一次做的窩太醜,貓根本不肯進去,後來跟著張奶奶學了半天,才做出一個像樣的。他想起阿遠抱著流浪貓喂火腿腸的樣子,想起阿遠說“每一個小生命都該有個暖和的地方,哪怕只是一隻小貓”,手裡的針彷彿有了力氣,他又重新縫起來,這次針腳明顯整齊了些。

孩子們也都動起手來,小石頭負責把舊棉襖裡的棉花掏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扯著棉花,生怕扯壞了,棉襖的裡子有點破,他就用手指一點點摳,嘴裡還唸叨著:“棉花棉花,你要乖乖的,別亂跑,給小貓當被子,讓小貓暖暖和和的。”掏出來的棉花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雪山,陽光照在上面,閃著白花花的光。

玲玲和小宇負責把碎布拼在一起,玲玲挑了一塊帶小碎花的棉布當貓窩的正面,又選了紅色的綢緞做邊緣,說“紅色喜慶,小貓肯定喜歡”,小宇則幫忙遞剪刀和針線,他的手很巧,遞東西的時候總能準確地送到玲玲手裡,玲玲縫累了,他就幫著捋線,雖然他還不太會縫,但幹起雜活來格外認真,額頭上的汗滴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朵朵跟著張奶奶學鎖邊,她學得很快,眼睛亮閃閃的,手裡的針跟著張奶奶的節奏動,一開始針腳還有點歪,縫著縫著就越來越整齊了,張奶奶直誇她:“朵朵手真巧,像阿遠小時候,一點就通,將來肯定能做個好裁縫。”朵朵聽了,臉紅撲撲的,縫得更起勁了,還特意在鎖邊線的末尾繡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和針線包上的桂花一模一樣。

老槐樹下,陽光慢慢移動,從東邊轉到南邊,孩子們的影子也跟著挪來挪去,越變越長。三花貓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蹲在旁邊看著他們,尾巴尖輕輕晃著,時不時用爪子扒拉一下散落的碎布,或者湊到棉花堆旁聞一聞,像是在檢查他們的工作,惹得孩子們一陣輕笑。

路過的鄰居們也忍不住停下腳步,王嬸端著一碗剛煮好的豆漿過來,豆漿冒著熱氣,碗邊印著青花,她分給每個孩子一碗:“慢點做,彆著急,喝碗豆漿暖暖身子,剛磨的,甜著呢。”小遠接過豆漿,溫熱的碗壁燙得手心暖暖的,豆漿的甜香鑽進鼻子裡,他喝了一口,甜滋滋的,從嘴巴暖到胃裡。

李伯推著修車的小車路過,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他看了看他們手裡的活計,放下車,笑著說:“做貓窩啊?光有布和棉花不行,得有個硬底,不然放在地上容易潮。我那兒有幾塊廢木板,是以前修桌子剩下的,給貓窩做個底,又結實又隔潮,我去給你們拿。”

小遠連忙道謝,李伯擺擺手,轉身往巷尾的雜物間走,他的背有點駝,走路慢吞吞的,但腳步很穩。沒過多久,他抱著兩塊平整的木板回來了,木板上還有淡淡的木紋,他又從車裡拿出錘子和釘子,釘子是銀白色的,小小的,他蹲下身,把兩塊木板拼在一起,比劃著尺寸:“貓窩不用太大,這麼寬就夠了,小貓蜷著睡正好。”他拿起錘子,叮叮噹噹的敲釘子聲,和孩子們的說話聲、張奶奶的指導聲混在一起,成了西巷最動聽的樂曲,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來看,嘴角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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