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奶奶的藤椅又搬到了巷口老槐樹下，初秋的日頭斜斜落下來，篩過槐樹葉的縫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也落在她膝頭攤開的那塊藍布上。布面洗得發白，邊角被歲月磨出了柔軟的毛邊，像極了劉奶奶此刻的眉眼，溫和裡藏著化不開的暖意。暖痕小隊的幾個孩子蹲在藤椅旁，小遠捧著那本封皮已經有些褶皺的暖痕簿，朵朵懷裡抱著縫了半隻桂花的布老虎，還有虎頭虎腦的小石頭，手裡攥著早上王嬸給的熱豆漿油條，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卻死死盯著劉奶奶手邊那個紅木小匣子，連嘴角的豆漿沫都忘了擦。
“劉奶奶，您說的重陽糕配方，真的在這個匣子裡嗎？”小遠把暖痕簿輕輕放在腳邊，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紅木匣子的邊緣，匣子表面光滑，能映出槐樹的影子，邊角處刻著小小的桂花紋樣，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舊物件。他記得阿遠叔以前提過，劉奶奶家裡藏著不少寶貝，都是些跟著歲月沉澱下來的舊東西，每一件都藏著西巷的故事，只是劉奶奶平日裡不常拿出來，唯有逢年過節，或是心裡念著誰的時候，才會翻出那些舊物件，講一講藏在裡面的暖心事。
劉奶奶笑著抬手，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小遠的額頭，指尖帶著淡淡的皂角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甜香。“傻孩子，還能騙你們不成？這匣子啊，還是阿遠當年送我的呢，說是特意請木匠打的，防潮又結實，用來裝些貴重的小物件正好。”她說著，慢慢伸出佈滿皺紋的手，指尖撫過匣子上的桂花紋樣，眼神里泛起溫柔的光，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陽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光，連眼角的皺紋裡都盛著暖意，看得小遠心裡軟軟的，忽然就想起了阿遠叔還在的時候，也是這樣陪著劉奶奶坐在槐樹下，聽她講過去的事情，陽光也是這樣暖，風也是這樣輕。
“阿遠叔還會請木匠打匣子呀？”朵朵把布老虎放在腿上，小手輕輕摸著布老虎身上的補丁，那是小遠之前用針線包縫的，還繡了一朵小小的桂花，針腳雖然不算太整齊，卻格外暖心。她只知道阿遠叔會修東西，會煮桂花茶，會給孩子們做麥芽糖吃，卻不知道阿遠叔還會做這些細緻活兒，心裡不由得多了幾分敬佩。
“可不是嘛，阿遠這孩子，打小就心細。”劉奶奶笑著點頭，指尖慢慢轉動匣子上的銅鎖，銅鎖已經有些氧化，轉起來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像是歲月的嘆息。“那時候啊，我剛搬來西巷沒多久，老伴兒走得早，就我一個人過日子，阿遠那時候才十幾歲，總惦記著我，知道我喜歡收藏些小零碎，就特意去鎮上請木匠打了這個匣子，還親手刻了桂花紋，說我喜歡吃桂花糕，看見桂花就高興。”
說著，銅鎖“咔噠”一聲打開了，劉奶奶輕輕掀開匣子蓋子，裡面鋪著一層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幾張泛黃的信紙，還有一個小小的油紙包。信紙的邊角已經有些捲曲，上面的字跡工整清秀，正是阿遠叔的筆跡，小遠一眼就認了出來，前陣子小館還列印了阿遠叔的舊信紙，貼在牆根供大家臨摹，他每天都會去看一會兒，早就把阿遠叔的字跡記在了心裡。油紙包被疊得方方正正，外面還繫著一根細細的棉線，棉線也有些發白，看得出來，這油紙包在這裡放了很多年。
“這信紙上面，就是阿遠教我做重陽糕的配方？”小石頭終於嚥下了嘴裡的油條，湊過腦袋來，眼睛亮晶晶的，他最喜歡吃甜的東西，上次張奶奶熬桂花醬，他一口氣吃了三小碗，到現在還惦記著那股甜香，聽說重陽糕是甜的，還帶著桂花的香氣，早就饞得不行了。
劉奶奶笑著點點頭，拿起那張最上面的信紙，輕輕展開，信紙因為年代久遠，變得有些脆，劉奶奶的動作格外輕柔，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把它弄壞了。“是啊，這就是阿遠當年手把手教我做重陽糕的時候，寫下來的配方，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生怕我記不住。”她說著，把信紙遞到小遠手裡，“你年紀最大，認字也多，你念給大家聽聽，咱們今天啊，就照著阿遠的配方，一起蒸重陽糕，撒上新鮮的桂花，讓巷子裡的老老少少，都嚐嚐這味道。”
小遠雙手接過信紙，指尖觸到泛黃的紙頁，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像是阿遠叔的手輕輕落在了他的手上。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信紙，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重陽糕配方：新收糯米粉三斤，粘米粉一斤，白砂糖半斤，新鮮桂花二兩，溫水適量，紅棗十顆，葡萄乾二兩，核桃五顆，豬油少許……”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的朝氣，在安靜的巷口迴盪，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跟著一起附和。
朵朵和小石頭聽得格外認真，小石頭還特意從口袋裡掏出小石子，在青石板上一筆一劃地記著，生怕漏了哪個步驟，朵朵則從暖痕簿裡撕下一頁紙，拿出彩筆，一邊聽一邊記，彩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很快就寫下了滿滿一頁，還在旁邊畫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和信紙上面的字跡相映成趣。
“糯米粉要三斤啊，那咱們得去陳叔的糧油店買才行。”小遠唸完配方，抬頭看向劉奶奶，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起來。陳叔的糧油店就在西巷的另一頭，開了很多年，店裡的米麵都是上好的，陳叔為人實在，從不缺斤少兩，巷子裡的鄰居們都喜歡去他那裡買東西。
“是啊，陳叔那裡的糯米粉最好，蒸出來的重陽糕軟糯香甜，阿遠當年也是去他那裡買的糯米粉。”劉奶奶點點頭，從藤椅旁拿起一個布袋子，袋子是用碎布拼的，上面還繡著一朵桂花，是她自己縫的。“我這裡還有些錢，你拿著，去陳叔那裡買三斤糯米粉，一斤粘米粉，要是不夠，再回來跟我說。”
“不用不用，劉奶奶，我們暖痕小隊有錢！”小遠連忙擺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面是暖痕小隊平時攢下來的零花錢，有老王頭給的敲糖畫錢，有王嬸給的豆漿錢，還有鄰居們平時給的小零錢，雖然不多，但買米麵應該足夠了。“我們攢了好久的錢，正好可以用來買做重陽糕的東西，不用花您的錢。”
劉奶奶看著小遠認真的樣子，眼眶微微一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好，好，咱們暖痕小隊的孩子都是好孩子，懂事又貼心。”她心裡清楚，這些孩子平日裡省吃儉用，攢下這些錢不容易，可他們卻願意拿出來給大家做重陽糕，這份心意，比什麼都珍貴。
“那我和小石頭去買米麵！”朵朵舉起小手，臉上滿是興奮，她還從來沒去過陳叔的糧油店，心裡早就好奇得不行了。
“我也去！我也去！”小石頭也跟著舉手，手裡的小石子都差點掉在地上。
小遠點點頭：“好，那朵朵和小石頭去買糯米粉和粘米粉，記得要跟陳叔說，要最好的糯米粉，阿遠叔當年就是買的最好的。”他又叮囑道，“還有，錢要拿好，別弄丟了，陳叔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們是給劉奶奶買的，要做重陽糕。”
“知道啦！”朵朵和小石頭異口同聲地回答，接過小遠遞過來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然後就蹦蹦跳跳地朝著陳叔的糧油店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口，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歡快的腳印。
看著兩個孩子跑遠的背影，劉奶奶忍不住笑了：“這兩個孩子，真是活潑。”她轉頭看向小遠，“剩下的東西，咱們去張奶奶那裡看看，張奶奶家裡種了桂花樹，新鮮的桂花肯定有，紅棗葡萄乾這些，張奶奶應該也有，不用再去鎮上買了。”
“好嘞！”小遠點點頭，拿起暖痕簿和劉奶奶的紅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跟著劉奶奶一起朝著張奶奶家走去。張奶奶家就在劉奶奶家隔壁，院子裡種著兩棵桂花樹，每年秋天，桂花盛開的時候，整個院子都飄著桂花的香氣，連西巷的風都是甜的。
走到張奶奶家門口，就聞到了濃郁的桂花香氣，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張奶奶哼著小曲的聲音，聽起來心情很不錯。小遠輕輕推開門，就看見張奶奶正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滿滿的新鮮桂花，金黃的花瓣在陽光下格外耀眼，香氣撲鼻而來，讓人忍不住想湊上去聞一聞。
“張奶奶，我們來啦！”小遠笑著喊道，懷裡的暖痕簿晃了晃，封皮上的小太陽圖案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張奶奶抬起頭，看見劉奶奶和小遠，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喲，是劉姐和小遠啊，快進來坐，我正採桂花呢，今年的桂花開得真好，比往年還要香。”她說著，放下手裡的竹籃，起身給他們搬了兩個小板凳。
劉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籃子裡的桂花，笑著說：“可不是嘛，這桂花真香，我今天啊，是來跟你借點東西的。”
“借什麼東西？你儘管說，咱們鄰里之間，客氣什麼。”張奶奶擺擺手，爽快地說道，她和劉奶奶是多年的老鄰居了，平日裡互幫互助，關係好得像親姐妹一樣。
“是這樣，我把阿遠當年教我做重陽糕的配方找出來了，今天想跟孩子們一起蒸重陽糕，給巷子裡的鄰居們都嚐嚐。”劉奶奶笑著說道，“你看，糯米粉和粘米粉，孩子們已經去陳叔那裡買了，還差新鮮的桂花，紅棗，葡萄乾，還有核桃，我想著你家裡肯定有，就過來跟你借點。”
“重陽糕？好啊好啊！”張奶奶一聽，立刻高興起來，“阿遠做的重陽糕，我可是記了好多年了，那味道，真是絕了，軟糯香甜，一口下去全是桂花的香氣，比鎮上糕點鋪賣的還要好吃。”她說著，起身走到屋裡，很快就拿出一個紅布包，開啟一看，裡面裝著紅棗、葡萄乾和核桃，都是早就準備好的，“這些東西我家裡都有，你拿去用，不夠我再給你拿。”
說著，張奶奶又拿起那個裝著桂花的竹籃，遞給劉奶奶：“這桂花是我今天早上剛採的，新鮮得很，用來做重陽糕最合適不過了，你都拿去，不夠我再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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