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這個。”林涵把銅鏡舉起來，對著所有人，“啞婆給的道具，能照出偽裝成人的鬼。”
“怎麼用？”短髮問。
“照一下就知道。”林涵說，“但只能用一次。她說鏡中人不是人，照出來的鬼會被定住，不能動，也不能偽裝。但是鬼會學，第二次照就沒用了。”
老煙掐滅了煙：“那誰是鬼？”
所有人都沉默了。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每個人都在看別人，每個人都不敢看別人。眼鏡的嘴唇在發抖，寧雨的手指絞在一起，豪哥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小九一動不動，像一截木頭。
林涵舉起銅鏡，鏡面朝外。
“一個一個來。”他說。
銅鏡舉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半步。不是怕鏡子，是怕鏡子裡照出來的東西。
林涵把鏡面朝向自己，看了一眼。鏡中的他還是那副樣子——臉色發白，嘴角下撇，左手臂上的黑色紋路在鏡子裡顯得更清晰了，像一張長在皮膚下的蜘蛛網。鏡中的他眨了一下眼，他也眨了一下眼，同步的，沒有異常。他把鏡子放下，說了一句:“我是人。”
沒有人反駁，但也沒有人鬆一口氣。
“一個一個來。”老煙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站到了林涵面前，“我先來。照吧。”
林涵舉起銅鏡，對準老煙的臉。鏡面上出現了老煙的影像——國字臉，深眼窩，嘴角的疤在鏡子裡顯得更深了，像一條幹涸的河溝。鏡中的老煙皺著眉，和本人一模一樣。他咳嗽了一聲，鏡中人也咳嗽了一聲。沒有延遲，沒有錯位。
“下一個。”林涵說。
短髮走過來。銅鏡照出她的臉時，林涵注意到鏡中的她面色紅潤，和本人蒼白的樣子完全不同。但他立刻明白了——銅鏡照出的不是當下的狀態，是某種“真實”的東西。短髮本人因為失血和詛咒臉色很差，但鏡中的她嘴唇是紅的，眼睛是亮的，像一個健康的人。那不是鬼，那只是鏡子在照她的本來面目。
“你也沒問題。”林涵說。短髮點了一下頭，退到一邊。
寧雨走過來的時候很緊張，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銅鏡裡的她溫溫柔柔的，眉眼低垂，和本人一模一樣。她抬起眼看鏡中的自己，鏡中人也抬眼看她，同步的。林涵讓她過了。
眼鏡幾乎是被老煙拽過來的。他蹲在角落裡不肯動，嘴裡嘟囔著“萬一我是鬼怎麼辦”，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老煙把他拎起來，按在銅鏡前面。鏡中的眼鏡縮著脖子，推了推眼鏡，嘴唇在抖——和他本人完全一致，連抖的頻率都一樣。
“你是人。”林涵說。眼鏡腿都軟了，被寧雨扶著坐到了一邊。
阿澄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人。她沒有看銅鏡，而是看著林涵的眼睛。林涵把鏡子對準她，鏡中的阿澄短髮微亂，眼角那顆痣在銅鏡的暗光下像一顆小星星。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累，但眼神是清亮的。
“人。”林涵說。
阿澄點了一下頭，退到旁邊。
現在只剩下兩個人——豪哥和小九。豪哥縮在角落裡，脖子上纏著圍巾，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動物。他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看起來隨時會昏過去。小九站在最裡面，帽簷壓得很低，帽簷下的半張臉沒有任何表情。
“豪哥。”老煙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照一下。”
豪哥沒動。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從骨頭裡發出來的、控制不住的顫抖。老煙又拍了一下，這次力氣大了些，豪哥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全是血絲。
“別碰我!”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有人在用砂紙擦玻璃。圍巾隨著他喊叫的動作滑落了一點，露出喉嚨上的皮膚——那些根鬚狀的凸起已經連成了一片，像一張網，從下巴一直蔓延到鎖骨。凸起的表面是紫色的，血管畢露，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老煙的手縮了回去，不是害怕，是本能反應。誰看到一個人喉嚨上長滿了會動的東西都會把手縮回去。
“豪哥，你沒事吧？”寧雨小聲問。
豪哥沒回答。他的眼睛轉了一圈，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瞳孔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半秒，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躲什麼。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涵手裡的銅鏡上，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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