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林涵壓低聲音說。
大劉從工服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對講機，天線斷了半截，外殼上磕滿了白印子。這是他們昨天上午在車間雜物間翻出來的，一共三臺，林涵一臺，大劉一臺，眼鏡一臺。眼鏡上中班，這會兒應該在宿舍睡覺。
大劉按下通話鍵，滋啦一聲電流響。
眼鏡，在嗎？大劉的聲音壓得很低，收到回話。
對講機裡只有持續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遠處用指甲刮黑板。
眼鏡。大劉又喊了一聲，聽到沒有。
沙沙沙。沙沙沙。
林涵皺起眉。眼鏡是個謹慎到近乎偏執的人，程式設計師出身，進副本之前會寫滿一整本推演筆記。他手裡那臺對講機一直放在枕頭邊上，說是萬一夜班出事能第一時間叫人。按他的性格，凌晨三點這個時段絕對不會讓對講機離手。
聯絡不上。大劉放下對講機，臉色不太好，他會不會……
不好說。林涵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三點零八分，阿杰呢？你聯絡一下阿杰。
大劉換了頻道，按第二下通話鍵。
阿杰，阿杰在不在。
對講機裡先是一陣刺耳的尖嘯，然後突然安靜了。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很小，像是隔著一層水在說話。
……阿杰……
大劉的手猛地一抖，對講機差點脫手。那個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平板得像電子合成，但發音清晰得可怕。兩個字，拖長了尾音，最後一個音節沉下去，變成了一個喉嚨深處的嘆息。
關機。林涵說，快關機。
大劉手忙腳亂地擰掉了對講機的旋鈕。揚聲器裡的聲音戛然而止，但那個的尾音像是黏在了耳朵裡，嗡嗡地轉了好幾個圈才散掉。
兩個人的對視持續了大概三秒。不用說話，他們都讀懂了對方的眼神。阿杰出事了。
幾點被叫走的？大劉問。
林涵閉上眼睛，在腦子裡回放時間線。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的時候，他看到了三號線那個女人。兩點五十三分左右，十七個工人走進車間。三點整，高跟鞋聲第一次響起。三點零三分，十七個工人離開。三點零五分，所有聲音停止。
在這十八分鐘裡，他沒有注意到任何一個人從車間門口走進來。
他可能兩點半之前就出來了。林涵說，對講機一直開著，但他沒呼救。
沒呼救？
如果他的嘴被堵住了呢？如果他被控制了呢？林涵睜開眼睛，你還記得昨天交班的時候阿杰說的話嗎？他說食堂張姨提到了阿芳，他問了句阿芳是誰，張姨就不說話了。從那個時候開始，阿杰就已經被盯上了。
大劉的拳頭攥緊了。粗大的指節咯咯響了幾下，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等交班。林涵說，五點半一到，我們立刻回去。現在不要動。
大劉看了一眼傳送帶，又看了一眼林涵。他沒有反駁，重新把手放回零件堆裡，開始了新一輪的機械組裝。但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怒意。他這個人護短，哪怕阿杰是個見風使舵的滑頭，只要在隊伍裡，他就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人死。
林涵知道自己冷血。他承認。但他的冷血是計算出來的——如果現在離開工位，觸發了規則二，兩個人都得死。在不確定阿杰是否已經死亡的情況下，用兩條命去賭一條命，這個賠率不對。大劉心裡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才坐得住。他憤怒，但他坐得住。這就是一個活過五次副本的人該有的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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