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內疚。愧疚是奢侈品,副本里消費不起。他現在需要做的事是算賬——七個人開局,還剩六個。阿杰沒了,但剩下的六個人裡還有眼鏡、紅姐、小美、老陳。他們四個中班,沒有上夜班,現在應該都在宿舍裡。
先把其他人叫起來。林涵說,六點交班,所有人碰頭。
大劉點頭,轉身去拍210室的門。紅姐在裡面應了一聲,又過了兩分鐘才開門,頂著亂蓬蓬的頭髮,眼睛腫著但清醒得很快。她看到大劉的表情,沒多問,轉身把小美叫醒了。小美穿著工服就出來了,妝還完好,口紅一絲沒花,但眼底下一片青黑。
老陳的212室門鎖著,大劉敲了三下才開。老人披著工服外套站在門內,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捏著一張紙。我剛起來,在算工時。他說,還差一輪夜班。
林涵說:阿杰死了。牆上的臉,二樓東側。
老陳的眼鏡微微滑了一下。他伸手推回去,沒有變色。幾時?
凌晨兩點五十左右,推測。
老陳點點頭,把那張紙摺好塞進口袋。他的鎮定在所有人裡是最反常的,那種平靜不是裝的,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林涵多看了他一眼。這個退休教師通關的五次副本里有三次是單人本,意味著他有一種極其隱蔽的自保手段。但這種手段不太可能在副本前期暴露。林涵把這個念頭摁下去,先處理眼前的事。
六點整,外面天邊終於有了一絲灰白。餐廳的燈亮了,張姨開啟食堂的鐵捲簾門,裡面傳來熱粥的蒸汽味兒。大劉、林涵、紅姐、小美、老陳五個人坐在食堂角落的塑膠桌上,桌上擺著五碗白粥和一碟鹹菜。張姨打粥的手還是抖的,每一碗都灑了半勺在桌子上,她用抹布隨手一抹就當沒看見。
眼鏡沒下來。紅姐說。她的嗓門在副本里第一次壓低了,但依然帶著那種收銀員訓練出來的穿透力,我去他房間看了,門關著,敲了沒人應。
昨晚他對講機回了嗎?林涵問。
沒有。紅姐搖頭,十點半換班以後我就沒聯絡上他。我以為他睡了。
小美咬著嘴唇:你們說……眼鏡也出事了?
沒人回答。五個人沉默地對著五碗涼了半截的粥。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指標指向六點十二分。
我去看看。大劉站起來。
坐下。林涵說。
大劉瞪了他一眼。
我說坐下。林涵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變重,但那種平淡裡有一種不容反駁的硬,如果眼鏡出了事,你現在上去也晚了。如果眼鏡沒出事,他應該在五點五十之前就下來。他沒下來,意味著他要麼死了,要麼被什麼東西困在房間裡出不來。你現在上去一個人敲門,萬一門開了之後裡面站著阿芳呢?
大劉的牙關咬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鼓成一團硬塊。他坐了下去,塑膠椅吱嘎叫了一聲。
林涵從口袋裡掏出那臺對講機,開啟,調到眼鏡的頻道。揚聲器裡還是沙沙聲,但這次沙沙聲的底層有一個很微弱的節奏感,像是有人在遠處打摩斯碼,長長短短斷斷續續。
林涵把對講機貼在耳朵上聽了將近半分鐘。
他在叫。林涵說,在敲門。
小美的臉唰地白了:敲門?敲什麼門?
他自己房間的門。他可能出不去。林涵放下對講機,昨晚三點零二分,高跟鞋聲停在了214室門口。我聽到眼鏡尖叫了一聲,然後是拖拽的聲音拖上了四樓。但如果你仔細想——拖拽聲之後,高跟鞋聲又響了。這意味著阿芳拖走了一樣東西之後,又走了回來。
她拖走的不是眼鏡?紅姐瞪大了眼。
她拖走了某個東西。也許是眼鏡的屍體。也許是別的什麼東西。但眼鏡的尖叫聲只有一聲,然後拖拽聲結束之後,再也沒有眼鏡的聲音了。林涵喝了一口粥,粥已經不燙了,溫涼的米湯滑進胃裡,如果眼鏡死了,他應該和阿杰一樣被縫進牆裡。但二樓東側那張臉是阿杰的,不是眼鏡的。
所以眼鏡還活著,但他被困在房間了?大劉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三點零二分的時候,他去開了門。林涵說,門鏈是他自己從裡面拉開的。他為什麼要開門?因為門外有人叫他。叫他的那個人可能穿著紅姐的工服、小美的聲音,或者用其他方式讓他無法分辨。他開了門之後,阿芳進來了。但為什麼沒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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