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胖子硬生生剎住了腳步。他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眼睜睜看著陳老闆整個人在藍色火焰裡蜷縮、抽搐、碳化。五秒之後,火焰猛地一收——像有人在下方關掉了氣閥——所有藍色瞬間熄滅,地面上只剩一團灰白色的、人體形狀的灰燼。灰燼的邊緣還泛著暗紅色的餘溫,像燒透了的蜂窩煤。
禮堂裡死寂了兩秒。長椅上那些畫出來的面孔依然齊刷刷地看著舞臺,炭筆畫的嘴角沒有絲毫變化。
林涵收回視線,轉向校長鬼影。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劉長生,工號零七。原高二七班學生。火災當天第一個發現火源並向上級報告,被校方以散佈謠言擾亂教學秩序為由開除學籍。火災後全校僅他一人存活。但紀念冊上沒有他的名字。他被遺忘了十年。
他低頭看著紀念冊末頁那行補錄的字,然後用紅筆在劉長生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今日我們替他完成畢業。
校長鬼影沉默了。
那張沒有五官的鏡面上,倒影開始變化。三十二個炭筆面孔一個接一個地從倒影中消失,像有人從水面上擦掉油畫的塗層。最後只剩一個輪廓還留在鏡面中央——藍工裝、佝僂的肩、手裡一把掃帚。那隻殘存的、深褐色的眼睛從鏡面內部看向外面,和教職工合影上的那隻眼睛一模一樣。
三秒。整整三秒的沉默。然後那張沒有臉的鏡面嘴唇位置裂開一道縫——乾枯的、像樹皮裂紋一樣的口子,從裡面發出那個砂紙般的聲音:
……畢業。
兩個字落下的瞬間,長椅上所有的同時站了起來。它們起立的動作整齊劃一,幾十張炭筆畫出來的面孔齊刷刷地轉向舞臺,然後那些用炭筆描出的嘴角同時向兩側彎起一個標準的弧度——微笑,一模一樣的微笑,像複製貼上的圖片模板一樣呆板而統一。
然後它們開始鼓掌。
掌心相擊的聲響從幾十雙手掌之間爆發出來,那聲音空曠、乾澀、帶著紙片摩擦一般的沙沙質感,在穹頂下來回反彈了好幾遍才落下。掌聲經久不息,持續了將近半分鐘才漸漸減弱,然後所有炭筆面孔同時恢復了靜止,嘴角的弧度歸零,重新變回那些面無表情的二維肖像。
大禮堂的正門在這時候自己開了。
兩扇沉重的木門緩慢地向兩側滑開,門軸發出悠長的嗡——聲。門外停著一輛車——老舊的黃色校車,車身上漆著長藤中學四個大字,字型已經斑駁脫落了大半,但擋風玻璃擦得鋥亮,發動機從車頭底下傳來轟隆隆的沉悶震動,排氣管裡噴出一股白色的水汽。
車門開著。正對著禮堂大門,像一個張開的入口。
林涵把紀念冊從桌上拿起來塞回內兜,第一個跳下舞臺往門口衝。他的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身後的韓胖子扛起鐵頭跟著跑,林姐拉住眼鏡妹的手往前拽,五個人擠成一團衝向那扇敞開的校車門。
衝出門檻的瞬間,外面的灰白色天光籠罩了全身。空氣裡那股香燭和舊書頁的混合氣味驟然濃郁了十倍,濃得像有人在你鼻尖底下打翻了一瓶。但林涵顧不上分辨氣味,他的腳踩上了校車的鐵質踏板。
他回頭拉了一把眼鏡妹。眼鏡妹幾乎是被林姐扔進車門的,她整個人摔在車廂過道里,碎羅盤從懷裡滾出來地磕在鐵皮地板上,分成兩半徹底散開了。但她顧不上撿,手腳並用地往車廂深處爬。
韓胖子把鐵頭從肩膀上卸下來推進車門,鐵頭整個人砸在座椅上,震得車窗玻璃嘩啦啦響。韓胖子自己是最後一個上車的——他的腳剛踏上踏板,校車的車門就開始自動合攏。
門關到一半的時候,大禮堂的門也關了。兩扇木門合攏前的一瞬間,林涵透過門縫看見裡面的景象——那三十二個正在從長椅上站起來,它們邁開了步子。朝著門的方向,整齊劃一的步伐,一步接一步,速度不快但持續穩定,像一堵移動的牆壁在整體推進。
然後大禮堂的門徹底合上了。
但那些東西沒有停在門裡。
車窗外的景象讓所有人同時失聲。大禮堂的外牆上,從每一面磚縫裡、從每一扇窗戶的玻璃上、從尖頂紅旗的旗杆下方,不斷有輪廓擠出來——舊校服、畫出來的面孔、炭筆描的眼睛和嘴角,從牆體內部像從泥巴里擠出來一樣往外湧。幾十個二維的人影從平面變成了立體,它們從牆壁上了出來,踩在地面上,然後開始跑。
它們跑的速度越來越快。那些穿著舊校服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影子的方向是亂的,朝四面八方伸展,像一群被驚動的螞蟻從巢穴裡往外傾瀉。它們往校車的方向衝過來,伸出了手——那些手也是畫出來的線條構成的,但手指尖在空氣中漸漸變得立體,浮現出骨節的輪廓和指甲的形狀。
最近的幾個已經撲到了車身上。的一聲悶響從車壁傳來,一隻畫出來但已經半透明化的手掌拍在車窗玻璃上,五指張開,指甲是黑色的線條勾勒出來的,但在玻璃上抓過時留下五道半釐米深的劃痕,發出吱——的刺耳聲響。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幾十隻手掌同時拍在校車的金屬外壁上,那聲音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整輛車都在震動。
開車!林涵衝駕駛座的方向喊了一聲。駕駛座是空的,方向盤自己轉動了半圈,油門踏板自行下沉,發動機的轟鳴猛地拔高了一個音階。校車往前躥了一下,輪子碾過禮堂門前的礫石地面,車尾猛地一擺,把幾隻已經扒上後保險槓的甩脫了。
車開始加速。窗外的景象飛速後退——大禮堂的尖頂、宿舍樓的灰牆、主樓的側翼、操場上枯黃的草皮、那排扭曲的梧桐樹,所有東西都在向後狂奔。車身後方,那些從牆壁裡湧出來的輪廓還在追,它們的步伐從走變成了跑,從跑變成了近乎滑行的平移,幾十個灰白色的身影連成一片模糊的殘影,緊咬在車尾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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