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滿氏終於明白事情遠非裴滿忽剌說的那般簡單。
裴滿氏和完顏吳乞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平日裡她可以包庇裴滿忽剌,替他撐腰,可完顏吳乞買若是被罷黜……那後果……
想到這,裴滿氏恨恨說道:“這個混賬,回頭我便告訴父親,綁了他送回長白山祖宅去,讓他好好閉門思過!上京他是不能再待了!”
聽裴滿氏這麼說,完顏吳乞買眉間的疙瘩並未舒展,而是說道:“皇后,我來找你,並不是為了這件事,而是朕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父親去做!”
“還請陛下吩咐!”
完顏吳乞買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緩緩道:“如今我大金絕對不能再繼續內耗,合刺是萬萬不能再回來的,而且朕已經沒有精力和時間去和完顏謾都坷等人鬥了!”
裴滿氏忽然臉色變得蒼白了幾分:“陛下是說……”
完顏吳乞買一言不發,負手踱步到裴滿氏剛才坐的位置旁緩緩坐下,端起桌上尚有餘溫的茶盞喝了一口之後,放下茶盞,瓷底觸碰木桌,發出一聲沉悶輕響。
他眸光落向殿外遼闊的天際,語氣帶著由衷的敬重與悵然,緩緩續道:“我大兄阿骨打,乃是天縱雄主,絕世英豪。”
“昔日我女真部落散落蠻荒,受契丹遼國百餘年壓榨欺凌,歲歲進貢,飽受屈辱,部族流離,民生凋敝。是大兄振臂一呼,攜各部勇士起兵抗遼,以區區數萬眾,破遼國百萬雄師,定鼎遼東,開國建制,創下我大金百年基業。”
他語聲沉緩,字字皆是發自肺腑,眼底滿是追念,“他驍勇善戰,智勇無雙,對內能凝聚諸部人心,整合散亂部族,定立開國規制;對外能橫掃強敵,開疆拓土,讓我女真從此擺脫奴役,立足天下。這般雄才大略,千古難尋,朕畢生心悅誠服,終生不敢逾越。”
話音微頓,完顏吳乞買話鋒一轉:“可大兄英明一世,卻留下了一樁禍害,便是這勃極烈制度!”
“此制初創於草莽開國之時,彼時天下未定,部族未穩,需要宗室重臣共議國事、同掌兵權,以求上下同心、共破強敵。可時移世易,如今大金已然立國定鼎,疆域遼闊,萬民歸心,這老舊制度,早已成了桎梏朝綱、禍亂社稷的毒瘤!”
“勃極烈諸臣,皆是宗室勳貴,手握軍政大權,位高權重,割據分權,互不統屬。名義上朕是大金天子,可朝堂軍國大事,需眾勃極烈共議方能決斷,朕被層層掣肘,朕欲安邦理政、整肅朝綱、安撫百姓,但凡觸及宗室勳貴利益,便會遭諸勃極烈聯手阻撓。政令難出皇宮,改革寸步難行,堂堂帝王,竟受制於一眾臣僚,何其可笑,又何其憋屈!”
“這制度縱容宗室重臣手握重權、私蓄勢力,讓臣權凌駕君權之上。諸勃極烈各懷私心,黨同伐異,爭權奪利,只顧自家勳貴利益,全然不顧家國社稷、天下萬民。”
“就比如我們的兒子宗磐,明明他各個方面都強於合刺。可就因合刺是大兄嫡親血脈,諸如完顏謾都坷這些老臣便執意要讓合刺當這儲君,繼承大統,便是朕也不得不受制於他們,硬生生被逼,不得已讓合刺接任了儲君之位!”
“所以,這次朕要除的不止合刺一人,更是要藉此次契機,徹底斬斷這老舊制度的禍根!替宗磐鋪好這路!”
聽完顏吳乞買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裴滿氏足足緩了十幾息才問道:“那陛下……您打算如何做,我裴滿氏能做什麼?”
“朕準備徹底除了合刺一派!”
“什麼!!!陛下,這……”就連裴曼氏聽見這句話,也是雙腳發軟,險些站立不住。
血洗上京!這四個字背後藏著的是何等兇險。
裴滿氏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形,眉心緊蹙,語帶擔憂:“陛下,謾都訶、斡帶一眾老臣手握兵權,朝中半數官員皆是太祖舊部,心向合剌。若是一招不慎,那後果……”
完顏吳乞買聞言神色更加沉重幾分:“朕已經深思熟慮了,正因此事事關重大,所以朕才不能動用完顏家的兵馬,那樣很容易走漏風聲,打草驚蛇!皇后,朕需要藉助你裴滿氏的力量!”
裴滿氏望著他眼底從未有過的決絕,心中震顫不已。
不過事關她夫君和兒子兩任帝王的帝位,不過片刻遲疑,她終於咬牙說道:“陛下可是要我父親帶兵從北疆返回?那蒙古諸部誰去鎮壓?陛下也知道,這幾年來,北疆從未安穩,蒙古諸部時而臣服、時而反叛,屢屢寇邊劫掠,家父帶著我裴滿氏最精銳的數萬將士常年戍邊,枕戈待旦,不敢有半分鬆懈。北疆防線是大金北境屏障,一旦撤兵,邊境必然空虛,蒙古人定會趁機南下,侵擾州縣,屠戮百姓,屆時邊患四起,內外皆亂!”
完顏吳乞買說道:“那大晟皇帝書中有句話說的很好,攘外必先安內,若是內部不穩,你父親就算將蒙古諸部都殺光,又管什麼用?再說朕也不需要你裴滿氏盡數都來,讓你父親帶領三萬兵馬回上京述職,到時候,朕會做好萬全的安排。”
裴滿氏沉下心神,費了好大功夫才收斂了眼底的驚惶,眉宇間浮出沉穩與果決:“陛下既有定計,臣妾自當鼎力相助。稍後臣妾即刻修密信送往北疆,告訴家父點齊三萬精銳,整肅軍械糧草,以入京述職、稟奏邊情為由,即刻拔營南下,星夜奔赴上京。”
“好。”完顏吳乞買目光緊鎖裴滿氏,再次鄭重囑咐道:“此事全程絕密,密信務必由你裴滿氏心腹死士遞送,沿途不得經任何驛站、見任何外臣。一旦走漏風聲,謾都訶、斡帶一眾老臣必定警覺。他們手握京畿兵權,黨羽遍佈朝野,屆時先發制人……上京立刻便會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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