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清蘋照例讓小李開上邊三輪，載著兩麻袋貨進了縣城。
百貨大樓門口那片 “根據地” 剛支起來，喇叭褲往架子上一掛，蛤蟆鏡往攤布上一擺，呼啦一下就圍上來一圈人。這些日子，縣城的年輕人都認準了她這個攤子 —— 款式新、料子硬挺，還不興講價，誰先搶到誰有面子。半個月功夫，整個縣城都以穿她攤子上的衣裳為時髦。
正賣得熱火朝天，人群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斷喝。
“都讓開！工商檢查！”
幾個穿灰色制服的人撥開人群擠了進來。為首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瘦高個，手裡夾著個黑色皮夾子，一臉公事公辦的冷硬。他掃了一眼攤子，又掃了一眼蘇清蘋，問話的腔調都帶著官味兒：“你就是攤主？營業執照有嗎？進貨單據有嗎？”
蘇清蘋心裡一沉，臉上卻沒露出半分。她把手裡那隻蛤蟆鏡往攤布上一放，不慌不忙：“同志，我這是從正規渠道進的貨，託運單據、稅票全都有，都收在家裡。”
“收在家裡？那就是沒隨身帶。” 瘦高個把手一揮，“搬！全給我扣了！”
後面幾個工商員不由分說，上前就要收攤。買衣服的年輕人嚇得一鬨而散，躲到對面屋簷下伸長脖子看熱鬧，誰也不敢吭聲。對面幾個擺攤的小販，見這陣仗，嚇得趕緊把自己的貨往麻袋裡塞，生怕殃及池魚。
蘇清蘋沒有攔，甚至沒有挪動半步。她就站在攤子前，看著那些人把衣服一件件團進麻袋裡。等到他們快收完了，她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同志，扣貨我認，這是你們的職權。麻煩給我開一張查扣單據，寫明查扣理由、物品數量、經手人簽字畫押。這是規矩，走到哪兒都說得通。”
瘦高個愣了一下。他幹這行這麼多年，掀過多少攤子，見過的攤主不是跪地求饒就是破口大罵，還從沒見過誰被查封了，反過來跟他講規矩的。他哼了一聲：“單據？你以為你是誰？先跟我們回去，手續後面再說。”
小李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擠到蘇清蘋身後，壓低聲音：“蘇顧問，要不要我……”
蘇清蘋輕輕搖頭。她知道，現在不是亮槍的時候。對方等的就是她沉不住氣 —— 一旦她鬧起來，“妨礙公務、擾亂執法” 的帽子扣下來，有理也變成沒理。她在末世裡守據點守了十年，學的第一課就是：越是刀架在脖子上，越要先保住自己說理的位置。
“行，我跟你走。” 蘇清蘋把挎包帶子理了理，回頭看了小李一眼，“李哥，你先回去。”
“蘇顧問！”
“回去。” 蘇清蘋的語氣不容置疑，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順便，把我屋裡床底下那個牛皮紙信封帶上。興許明天用得上。”
小李欲言又止，最終狠狠跺了下腳，跨上邊三輪，“突突突” 地開走了。
蘇清蘋跟著那幾個人，走進了縣城工商局的大院。
辦公室不大，一進門就是一股熟悉的官場味道 —— 搪瓷缸子、堆成小山的報紙、菸灰缸裡插滿的菸頭。辦公桌後面坐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梳著油亮的背頭，胸前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正慢條斯理地吹著茶杯裡的茶葉沫子，連眼皮都沒抬。
“坐吧。” 那人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拿捏人的味道，“我姓錢，工商局的。你就是那個在百貨大樓門口擺攤賣衣服的？”
“是我。” 蘇清蘋不卑不亢地坐下了。
“膽子不小啊。” 錢主任放下茶杯，抬眼打量她，那眼神像看一隻鑽進米缸裡的老鼠，“現在全縣都在抓投機倒把，你倒好，頂風作案。說說，你圖什麼？”
蘇清蘋心裡門兒清，這個錢主任，八成就是趙主任的人。她沒急著辯，只問：“錢主任，我想請教一下。我進的是正規貨，付的是現錢，票證齊全，一樣不差。這怎麼就成了投機倒把？”
“正規貨？” 錢主任冷笑一聲，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往桌上一拍，“有人實名舉報，你販賣的是從羊城走私進來的洋垃圾，以次充好，哄抬物價，擾亂市場秩序。白紙黑字，證據確鑿。”
蘇清蘋心裡咯噔一下。她進貨的檔口是正經廠貨沒錯，可羊城那邊水貨洋垃圾氾濫，這頂帽子往頭上一扣，真偽難辨，一時半會兒根本說不清。這一手，狠，也陰。
她沒慌，只是沉默。不是怕，是在算賬。舉報的人是誰，不用猜 —— 趙主任。這套組合拳她太熟了：先舉報，再查封，把人扣進來慢慢磨，磨到你低頭求饒，再 “好心” 指你一條 “活路”—— 交出財路，大家分錢。這是最標準的官商勾連做局。
“錢主任。” 蘇清蘋抬起頭，聲音依舊平穩，“我這批貨到底是正貨還是洋垃圾，找懂行的驗一驗就清楚。我服這個理，也願意配合調查。但有句話我先撂在這兒 —— 我蘇清蘋的東西，每一件都經得起查。倒是有些人的賬本，經不經得起查，可就不好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