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隊的日子,定在一個深秋的清晨。
那天早上,天剛矇矇亮,蘇家村口的土路上,己經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顧淮之換上了嶄新的軍裝,領章肩章都擦得鋥亮,站在車邊,正跟蘇大山、王慧蘭道別。
王慧蘭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淮之啊,出遠門,照顧好自己。腿剛好,別逞強,陰天下雨記得加衣裳……”
“嬸子放心。” 顧淮之笑著應,“我記著了。”
蘇清蘋站在一旁,手裡攥著一個布包,沒有上前。等到顧淮之跟家人都說完了話,轉過來看她,她才走過去,把布包塞進他懷裡。
“拿著。”
顧淮之開啟一看,裡面是一雙納得結結實實的千層底布鞋,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藥材。
“布鞋是娘納的,說軍靴磨腳,換著穿。” 蘇清蘋別過臉,聲音悶悶的,“那包藥是錢教授配的,山裡溼氣重,泡腳用的。”
顧淮之把布包收好,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清蘋,我這一去,就在豫西。離你建基地的那幾個縣,不算太遠。”
“嗯。”
“你要是在外頭受了委屈,或者碰上難處,” 他頓了頓,“讓人捎個信,我請假也要來看你。”
“誰要你來看?” 蘇清蘋白了他一眼,“你只管把你的兵帶好,守好你的防區。我這邊,用不著你操心。”
話是這麼說,可等吉普車發動、揚起塵土、駛出村口的時候,她還是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那輛車漸漸遠去,首到連影子都看不見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走吧,” 她衝身後紅了眼圈的弟弟妹妹們一揮手,“各忙各的去。”
她轉身往家走,走了幾步,又停住,低聲嘟囔了一句:“這人,走就走吧,還說什麼 “ 離得不算太遠 ”…… 豫西到豫南,隔著好幾百裡地呢。”
嘴上這麼說,可那封揣在懷裡的信,她一路上,卻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顧淮之到任豫西之後,果然給她來了信。
信是託軍郵捎來的,厚厚的,好幾頁紙。字跡方正剛硬,一看就是他一筆一劃寫出來的。信裡沒說什麼甜言蜜語,就是絮絮地講他那邊的事:團裡的兵怎麼樣,營房怎麼樣,豫西的山比蘇家村的高,風沙也比那邊大,他正在帶著老兵,熟悉新兵……
末了,才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清蘋,我在這邊挺好的。你別掛念。倒是你,出遠門建基地,路上小心,遇事別硬扛。等你忙完這一陣,我去看你。”
蘇清蘋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後小心地疊好,夾進賬本的扉頁裡。
“這人,” 她嘟囔著,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寫信還知道在末尾加一句好聽的。”
而她自己,也開始了一場輾轉奔波的旅程。
第一批試點基地,第一站,定在豫南的一個縣。
蘇清蘋帶著錢春華教授和兩個從蘇家村挑出來的徒弟,揹著種子和工具,坐了整整一天的火車,又轉了兩趟汽車,才到了地方。
縣裡的幹部聽說上頭派了個 “技術總顧問” 來建基地,一開始挺熱情。可等見到蘇清蘋 —— 一個穿粗布衣裳、梳著兩條辮子的小丫頭 —— 那熱情,肉眼可見地涼了半截。
“這個…… 蘇顧問,” 縣農業局的局長搓著手,臉上堆著為難的笑,“您看,建基地是大事,是不是讓您老師,或者哪位老專家來主持?您這麼年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