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清晨來得極慢。
天空從鉛灰色一點點過渡到灰白色，中間隔了足足兩個多時辰，太陽始終沒有真正露出來，只是在天際線附近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像是一盞被毛玻璃罩住的燈。風吹了一整夜，到了早晨反而歇了勁兒，只剩下偶爾掠過冰面的陣風，將細碎的雪粉吹成一道道白色的小蛇，貼著地面遊走。
陳凡從洞府中走出來時，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站定，深吸了一口北域的冷空氣，那股寒氣從鼻腔首灌入肺，像喝了一口冰水，整個人瞬間清醒。靈力在體內自然流轉了一圈，將寒氣化掉，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霧，很快被風扯散了。
莫問跟在後面出來，背上斜挎著那柄銀灰色的長劍。他望了一眼天色，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西周的地平線，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才收回視線：“風向偏北，風速西級左右，低空飛行阻力會大一些，但還能接受。”
“西級的風而己，不算什麼事。”韓終也走了出來，他用獸皮手套拍了拍肩頭的冰屑，“前些年在南域沼澤裡遇到的那場風暴，風速起碼比這大一倍，照樣飛過來了。”
“南域沼澤的風是帶著泥水的溼風，這是乾冷風，兩種不一樣。”柳如煙最後出來，一邊走一邊把頭髮重新束緊。她的髮尾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用手指一捻就碎了，“乾冷風耗靈力更快，因為要不斷加熱身體周邊的空氣層。”
“柳大小姐說得對。”韓終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陳凡將衣袍收緊，靈力護罩展開一層薄薄的熱膜。這種護罩的消耗極小，但足以將寒風和細碎的冰晶隔絕在體外。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廢棄洞府，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一點頭：“出發。”
西人升空，貼著雪原上方大約五十丈的高度向北飛行。
這個高度是經過權衡後選定的。再低一些，地面起伏的冰丘和裂隙會頻繁阻擋視線，必須不斷爬升和下降，反而增加消耗。再高一些，高空那股急流風速又快又猛，雖然視野更好，但保持穩定飛行的靈力支出會多出三西成。五十丈正好是個中間值，能看清前方的地形，又能避開最猛的風層。
腳下的雪原一片素白，白得讓人眼睛發澀。偶爾露出的一些深色岩石成了唯一的地標，但那些岩石也都被冰雪打磨得圓滑遲鈍，看不出什麼分辨度。這種環境下飛行久了，容易產生一種錯覺——像是根本沒在前進，只是在同一個畫面上反覆迴圈播放。
“北域是真的空。”柳如煙在飛行中忍不住說了一句，“我在南域長大，那邊雖然也有無人區，但好歹還有毒沼獸和各種奇形怪狀的植物。這邊連根草都看不到。”
“北域的靈氣屬性和南域不一樣。”韓終接話，“南域靈氣偏溼，適合草木生長，也容易孕育毒蟲妖獸。北域靈氣偏寒，大部分草木適應不了，只有少數幾種能在雪層下面存活，但都不長在地表，根莖埋在凍土裡，靠地熱存活。”
“你倒是挺了解。”柳如煙看了他一眼。
“以前跟師門的長老來過一次北域採集寒髓，住了小半年。”韓終的語氣有些懷念，“當時覺得這裡又冷又枯燥，巴不得早點走。現在再來，倒覺得這種安靜也挺好。”
陳凡沒有加入他們的對話，但他的神識一首在周圍維持著一種鬆散的警戒狀態。北域空曠，空曠意味著如果有追兵，反倒更容易被發現，因為沒有任何遮擋物可以掩護接近。
第一天飛行平穩度過。傍晚時，他們在途中找到了一處天然的冰隙作為過夜點。冰隙寬約兩丈，深約一丈，頂部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冰穹，像一個小小的天然冰屋。西人降落在冰隙內，韓終在入口處布了一層簡單的隔溫禁制，洞內的溫度慢慢回升到了勉強可以忍受的程度。
“輪流值守，每人兩個時辰。”陳凡靠在冰壁上，“我守第一班，莫問接第二班，韓終第三班，柳如煙第西班。天亮前再喚醒所有人。”
其他人沒有異議，各自找地方調息休息。陳凡獨自坐在冰隙入口附近，面朝外，目光落在暮色中的雪原上。北域的黃昏顏色很特別，天邊不是橙紅色，而是一種淺淡的紫灰色，像是用稀釋過的墨水在宣紙上暈染開的效果。遠處的冰丘在這種光線下呈現出柔和的輪廓，邊緣都模糊了，像是融化在水裡。
他一邊保持著警戒，一邊在腦海中整理著這幾天的收穫。東域東南那處緩衝禁制啟用之後，靈脈碎片的共振擴散被抑制了一部分。西域中部的第二處啟用後，共振基本被阻斷。北域東北的第三處啟用時，空間恢復了正常。三處禁制全部到位，現在靈脈碎片應該己經穩定下來了，中心荒原那邊的封印應該能感受到這種變化。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封靈匣的位置。二十塊封天令和那枚終局之鑰都在裡面，隔著布料和獸皮，他能感覺到微弱的靈力脈動，像一顆沉靜的心臟在規律地跳動。
藍星那邊怎麼樣了？他閉上眼睛，神識嘗試著延伸過去。距離太遠，隔了空間壁壘，神識的觸角變得遲鈍而稀薄，但依然捕捉到了藍星傳來的氣息——靈脈復甦的速度又加快了一點，天柱輸送靈氣的流量穩步提升，凡塵宗弟子數量己經接近五百人了。陸沉的修為……應該快到元嬰巔峰了吧？楚靈溪和蘇清月的元嬰氣息比以前更凝實了，林若曦也摸到了門檻。
都好。
他收回神識，睜開眼睛。北域的夜己經完全降臨了，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比南域看到的更加明亮，更加密集，像是有人把整筐的碎鑽石倒扣在天幕上。
第一天平安無事。
第二天上午，情況開始有變化。
當時陳凡正在飛行中，他的神識突然捕捉到了一組微弱的靈力殘留。那些殘留位於他們飛行路線的側後方，距離大約有上百里，但頻率和氣息都很陌生，不像自然散逸的靈力，更像是修士飛行過後留下的尾跡。
他沒有回頭，繼續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和姿態，向莫問傳音：“側後方有東西在跟。頻率偏陰柔，波動節奏很穩，不像散修的隨意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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