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的最後一天，凡塵宗下了一場小雪。
雪不大，細細的雪花飄飄灑灑地從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來，落在屋頂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就被融成溼漉漉的水漬。弟子們有的撐著傘有的乾脆不撐，在雪裡走來走去的，頭髮和肩膀上很快就落了一層白。
陳凡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雪。今天沒什麼要緊事，他就搬了個厚坐墊出來坐在棗樹下面，端著一杯熱茶慢慢地喝。雪花落在茶杯裡很快就化了，在茶麵上盪出一圈細細的漣漪。他低頭看著那圈漣漪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覺得這雪下得讓人心裡格外安靜。
院門被人推開了，林若曦探進半個身子來，手裡拎著一個小食盒：“你在看雪呢？我給你帶了點剛炸好的春捲，趁熱吃！”
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根金黃色的春捲，炸得酥脆焦黃，還在冒著熱氣。陳凡拿了一根咬了一口，外皮咔嚓一聲碎了，裡面的餡料是白菜粉絲和肉末調的，鮮香適口，燙得他嘶嘶地吸了幾口氣才嚥下去。
“好吃吧？”林若曦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也拿了一根春捲咬了一口，“我換了一種餡料的配比，白菜多放了一點肉少放了一點，吃起來更清爽一些。”
“確實清爽。”陳凡又拿了一根嚼著，“你最近做菜越來越有想法了。”
“那是，我天天研究呢。”林若曦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等開春了的時候我再試試做一些應季的菜，春天山上野菜多，能做不少好吃的。”
兩人坐在石凳上把那盒春捲分著吃完了，又坐在一起看了一會兒雪。雪勢比剛才小了一些，從密密的細雪變成了零零落落的幾片，悠悠地打著旋兒從天上飄下來。棗樹的枯枝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像是一幅畫上被輕輕點了幾筆白顏料。
林若曦坐了一會兒就起身收拾食盒回去了，說是要去準備晚飯的食材。陳凡一個人繼續坐在院子裡，把杯子裡最後一口涼掉的茶喝完，然後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回了屋裡。
下午他去了藏經閣。蘇清月正好把那本南方海島遊記的摘抄整理好了，厚厚一沓紙裝訂成了一本小冊子，放在靠窗的長桌上等陳凡來看。陳凡坐下來把那本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蘇清月的摘抄做得細緻，把遊記裡跟靈脈相關的所有段落都單獨挑出來做了標註，還加了簡短的批註解釋背景和可能的含義。
“做得真好。”陳凡合上冊子，“這份材料對我整理靈脈資料太有用了。我能拿回去再仔細看一遍嗎？”
“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蘇清月坐在他對面整理另一堆書，“你拿回去慢慢看，不著急還。”
陳凡把小冊子收好，又在藏經閣裡待了一小會兒。窗外的雪己經徹底停了，天空的雲層開始裂開縫隙，露出後面淺藍色的天幕。陽光從雲縫中斜斜地照下來，在藏經閣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晚上他去食堂吃飯的時候遇到了韓終和莫問。韓終正在跟幾個弟子講他在仙界的時候遇到的一件趣事，眉飛色舞地比劃著，把幾個弟子聽得一愣一愣的。莫問坐在旁邊的桌上慢悠悠地喝著粥，他旁邊放著一碟醬菜和一盤饅頭，吃得依然安靜而專注。
陳凡端著飯在莫問對面坐下來。莫問抬了一下眼皮算是打了招呼，然後繼續低頭吃飯。兩人之間的安靜是一種熟稔了的安靜，不用刻意找話也不覺得尷尬。
吃完飯之後陳凡沿著迴廊往自己院子走。夜空己經放晴了，雪後的空氣清冽如洗，星光比平時更加明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從容而踏實。迴廊兩側的燈籠把路面照得暖黃一片，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被拉得長長的，隨著他移動的步伐緩緩地晃動著。
回到屋裡他點起油燈，在書桌前坐下來。桌上攤著白天蘇清月給的那本摘抄冊子，他翻開看了幾頁，又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對照著做了幾處批註。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某種舒緩而持續的節拍。
他寫了一會兒之後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燈油還剩大半，暖黃的光充滿了整間屋子，把窗臺上那瓶幹了的暗紅色漿果枝條照得輪廓柔和。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目光從書桌上移開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月光和星光交織著鋪在院子裡，雪己經化了大半，青石板上溼漉漉的反射著銀白色的光澤。
一月份的最後一天結束了。冬天還剩下最後一個月，然後就是春天了。靈脈復甦之後藍星的第一個春天，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的。也許靈田裡的作物會長得比往年都好，也許山裡的野花會開得格外絢爛，也許那些靈獸和妖獸的活動也會更加頻繁。
不管怎樣，春天來的時候總會帶來新的變化。他己經把那些該整理的整理好了，該安置的安置妥了，該加固的也加固完了。就算春天來了有新的挑戰出現，他也有足夠的底氣和餘力去應對。
他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吹熄了油燈。黑暗中月光從窗戶外面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暈。他走到床邊躺下，被子蓬鬆而溫暖。
閉上眼睛的時候他忽然想到，從仙界回來到現在己經好幾個月了。這幾個月裡他跑了那麼多地方、處理了那麼多事情，但每一次回到凡塵宗的時候都能找到同一種踏實的感覺。那些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在跨過山門的那一刻就會被化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回來了”三個字帶來的安心。
這種安心是他以前在仙界奔波的時候從來沒有感受過的。仙界再大再遼闊也沒有一個地方讓他覺得是“家”，而凡塵宗雖然不大卻能讓他在每一次歸程之後都感覺到確切的歸屬。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照著院子，棗樹的枯枝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著，在窗紙上投下細碎搖曳的影子。
明天是二月一號。冬天的最後一個月開始了。
他在那一片安靜的月光和微風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