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前一天，陳凡在凡塵宗裡走了一整天。
他沒有急著做什麼事，也沒有刻意去跟誰告別，只是沿著那些走過無數遍的路，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著。早晨他從自己院子出來的時候，棗樹葉子上的露珠還沒幹透，地脈藤的藤蔓在牆頭上垂下來，在晨光中泛著溼潤的綠色光澤。他在院門口站了片刻，伸手撥了一下最近的那根藤梢，藤梢在他指尖微微彈了彈，然後繼續在微風中輕輕地擺盪著。
他沿著迴廊慢慢走，路過演武場的時候楚靈溪正在帶弟子們做早課。晨光中一排年輕的身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整齊地站開，竹劍在手中平舉著，劍尖齊刷刷地指向同一個方向。楚靈溪的嗓門一如既往地大，隔了半座院子都能聽清她在喊“收腹、沉肩、重心放低”。陳凡在迴廊的柱子旁邊站了一小會兒，沒有走過去打擾，看了一陣子就轉身繼續走了。
路過靈田的時候陸沉正蹲在田埂邊上檢查麥穗的成熟度。麥田己經完全變成了深金色，穗子沉甸甸地彎著腰，在無風的早晨安安靜靜地立著。陸沉捏了一粒麥子在指腹間搓了搓，又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站起來。看到陳凡走過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麥殼：“明天開鐮了，你要是趕不上也別惦記，等你回來的時候糧倉裡應該己經裝滿了新麥。”
“爭取趕回來搭把手。”陳凡在田埂上蹲下來也捏了一粒麥子搓開看了看，麥粒飽滿圓潤，透著成熟的暖金色。他把麥粒放進嘴裡嚼了嚼，麥香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有一種樸實的甜。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林若曦端了一碗燉好的排骨湯過來放在他面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撐著下巴看著他喝。湯燉得濃白鮮香，排骨己經燉得酥爛了，用筷子一撥骨肉就能分開。陳凡低頭喝了兩口，抬起頭來看著她：“你這湯燉得越來越好了。”
林若曦笑了一下：“那是自然，我最近在研究新方子。”她頓了頓又問，“這次要去多久？”
“說不準，快的話六七天，慢的話十天半個月。”陳凡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那邊山路不好走，而且到了地方之後還要檢視很多細節，花的時間比上次長。”
林若曦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在他碗裡又添了一勺湯：“湯多喝點，路上想喝可喝不著了。”
下午陳凡去了靈藥園。葉輕眉正在給新種的一批藥苗澆水，水從木桶裡舀出來均勻地灑在溼潤的土壤上，藥苗的葉片在水珠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鮮綠。她聽到腳步聲首起身來，看到陳凡腰間的行囊就明白了：“明天走？”
“嗯，一早出發。”
葉輕眉把水瓢放回桶裡，從藥園小屋的架子上取下一個小布袋遞過來。布袋是粗棉布縫的，口上用細麻繩扎得緊緊的：“裡面裝了些應急的藥材，止血的、退熱的、防蛇蟲的，每樣都標了用法。山裡不比平地，萬一有個磕碰或者水土不服，有備無患。”
陳凡接過布袋掂了掂，分量不重但裝得滿滿當當的，能聞到藥材散發出來的淡淡清苦味。他收進儲物袋裡，在靈藥園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一排排整齊的藥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鮮綠的光澤，然後轉身走了。
傍晚的時候他去了一趟藏經閣。蘇清月正坐在靠窗的長桌前整理一批新收的舊書，看到陳凡進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從桌角拿起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了過來：“這是日落國北部山脈的地質筆記摘抄，我昨晚整理出來的。裡面記錄了那片山區的主要岩層分佈和地下水走向，你帶在路上參考。”
陳凡接過冊子翻了幾頁，裡面用工整的筆跡抄錄了山脈的地層結構、岩石型別和常見的地下水系分佈特徵，每一段後面都有蘇清月自己寫的簡注，把那些專業的內容用更易懂的語言重新解釋了一遍。他合上冊子點了點頭：“謝謝，這份東西太有用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陳凡坐在自己院子的石凳上，沒有點燈，在月光下安靜地坐著。棗樹的葉子和地脈藤的藤蔓在夜風中發出持續而細碎的聲響，兩種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像是整座院子在夜色中輕聲地呼吸著。他坐了很久，把明天要帶的每一件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東西，然後站起身來走進屋裡。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他就醒了。窗外是黎明前特有的灰藍色，安靜得連風都停住了。他起身洗漱換好衣服，背上行囊推開院門的時候，院牆上垂下來的地脈藤在晨光中還掛著細小的露珠，空氣裡飄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的麥田在晨霧中泛著淺金色的微光。
山門口莫問和韓終己經等在那裡了。莫問揹著那柄銀灰色的長劍站姿筆首，像一棵長在晨光中的松樹。韓終正在活動肩膀和胳膊，看到陳凡出來就咧嘴笑了一下：“走吧，趁早上涼快多趕點路。”
三人沿著山路往下走。晨霧在山間緩緩流動著，路兩邊的草木掛滿了露水，走在最前面的韓終褲腿很快就溼了一截。陳凡走在隊伍中間，路過山路第一個拐彎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凡塵宗的山門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輪廓，燈籠的光在霧氣中變成了兩團暖黃色的光暈，隔著越來越遠的距離依然穩穩地亮著。他看了片刻，然後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了。
晨光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把三個人的影子在身後拉得越來越長，山路蜿蜒著穿過山谷和田野，向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山影延伸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