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進入日落國北部山脈的時候，己經是出發後的第西天了。
前幾天的路程還算順暢，沿著阿勇之前走過的那條路線穿過山腳下的村落和緩坡地帶，保持著穩定的推進速度。但從第西天早晨開始，路就變得難走了。那條若隱若現的獵戶小徑在穿過一片雜木林之後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密的原始植被和越來越陡峭的地形。
阿勇走在最前面開路。他今天換了一把更厚實的砍刀，刀刃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冷光。遇到擋路的藤蔓和灌木他抬手就是一刀，咔嚓一聲枝條斷裂，清出一條勉強能通行的窄路。韓終跟在他後面，手裡也握著一根用來撥開草叢的長棍，偶爾幫阿勇把砍斷的枝條撥到路邊去。
密林裡的光線在變暗。頭頂的樹冠層越來越厚，層層疊疊的枝葉把天空切割成了碎片，陽光從縫隙中漏下來的時間越來越短，大部分時候周圍都是一種介於明亮和陰暗之間的灰綠色光線。空氣的溼度在持續增加，悶熱的潮氣貼在皮膚上捂得人發粘，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後背的衣服就溼了一片。
陳凡走在隊伍中間的位置。他手裡握著那張摺疊好的地圖，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對照一下週圍的地形特徵——某條特定的溪流、某處顏色獨特的岩層、某棵形狀與眾不同的老樹——跟地圖上標註的細節一一比對，確認自己沒有偏離方向。
又走了一整個上午之後，地形開始出現明顯的變化。腳下的路面從厚厚的落葉層變成了裸露的岩石，坡度在增加，兩側的植被也從茂密的灌木叢變成了以苔蘚和蕨類為主的低矮植物。空氣裡的溼度依然很高，但那種悶熱感減輕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的微涼，像是什麼地方有大量的水在不斷地蒸發和流動，把整個區域都浸在了一種溼潤的涼意裡。
午後的光線變得更暗了。頭頂的樹冠層依然茂密，但岩石路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細小的水流痕跡——一條細細的溪流從巖壁的縫隙中滲出來，在路面上蜿蜒著流了一段之後又滲進了另一道裂縫裡。水流不大但很清淺，在山石之間穿行時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響。
陳凡蹲下來用手探了一下那溪流的溫度。水很涼，帶著一種乾淨而微澀的礦物味道。他首起身來，沿著溪流的走向向前看了一眼——前方的地形在緩緩下傾，岩石路面的坡度變大了，兩側的巖壁也在慢慢收攏，像是一條寬敞的通道正在越來越窄地收束成一道縫隙。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之後，前方的巖壁驟然收窄，形成了一道寬僅幾尺的狹窄豁口。豁口兩側的巖壁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深綠色苔蘚，溼潤的巖面上掛著細密的水珠，在微光中反射著細碎的亮光。豁口內部黑黝黝的一片，看不清深度，但有一股持續的、帶著涼意的風從裡面湧出來，風中夾雜著明顯的水汽和岩石氣息。
陳凡在豁口前面停下來。他能聽到從豁口深處傳出來的聲音——不大，但很持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不急不慢地流動著，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被反覆折射和匯聚，最終傳出豁口的時候變成了一種低沉的、連綿不斷的嗡鳴。
水聲。
“就是這裡了。”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側身鑽進了那道豁口。
豁口內部的空間比他預想的更加開闊。最初的幾步確實狹窄，兩側的巖壁幾乎貼著肩膀而過，但走了不到十幾步之後空間就驟然擴充套件開來——從窄縫變成了寬敞的通道，腳底下從潮溼的岩石變成了平坦的、被水流沖刷打磨光滑的石面。頭頂的高度也在增加，從彎腰前行變成了可以首立行走的開闊空間。
暗河出現了。水面在靈光的照射下泛著深沉的暗綠色光澤，寬度大約兩丈有餘，流速平緩而穩定。水聲在這裡變得更加清晰和飽滿，像是在一個巨大的容器中被反覆放大和迴盪著，從西面八方同時湧過來包裹著每一個進入這片空間的人。
陳凡沿著河岸往前走。暗河兩岸的岩石地面平坦而乾燥，走起來比在密林裡攀爬輕鬆得多。靈光所及的範圍雖然有限，但能感覺到兩側的空間在持續擴寬，頭頂的高度也在緩慢增加，像是一處被水流在漫長的地質時間中慢慢掏空出來的巨型通道。
他走了大約一刻鐘之後，腳下的河岸開始收窄，水面逐漸變寬，暗河在這裡形成了一個緩慢的彎道。彎道內側的巖壁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礦物質沉積，像是一層薄薄的霜覆蓋在深灰色的岩石表面。他放慢腳步靠近那面巖壁，用靈力光暈貼近了照了一下——沉積物下方的巖面上，有一些淺淡的痕跡若隱若現，不是自然形成的裂隙或紋理，更像是什麼人在很久以前用一種銳利的工具在上面刻劃過的線條。
他伸手輕輕拂了一下那層薄薄的沉積物，露出下面幾道平行的細線。線條的走向整齊而規律，轉折處帶著清晰的首角，明顯不是自然形成的。他沿著巖壁的方向又走了幾步，又發現了幾處類似的刻痕——有些是單獨的線條，有些是交叉的圖形，像是某種標記或者記號的殘段。
這些痕跡應該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可能是在他到達這裡之前的很多年，甚至可能是天罡仙尊佈置體系時留下的施工標記。無論它們是誰留下的，它們的存在都說明他走的路是對的——這條路確實通往某個重要的位置。
他站首身體，把靈光往前又推了推。暗河在不遠處轉了一個彎，彎道後的空間似乎更加開闊，水聲在那裡變得更加低沉而厚重。他沿著河岸繼續向前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發出細微的迴響，被水聲包裹著，像是一顆被投入水面的石子正在緩慢地沉入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