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中的光紋持續流動了將近兩刻鐘才開始逐漸穩定下來。
起初那些金色的線條像是被注入的水流一樣沿著地磚的縫隙向西面八方擴散，速度忽快忽慢，亮度和顏色深淺不均。陳凡蹲在那些光紋旁邊觀察了整個過程，從最初的劇烈波動到後來慢慢歸於平穩，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三炷香的時間。
等到光紋徹底穩定下來之後，地面上浮現的網路結構變得更加清晰和有序。每一根連線線的粗細和顏色都呈現出明確的層次差異——粗線呈明亮的淺金色，細線呈柔和的淡金色，彼此交錯，構成了一個精密的網狀結構。那些圓形標記的大小也不一樣，大的有拳頭那麼大，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分佈的位置間隔均勻，形成了一種沿著線網規律排列的格局。
陳凡沿著光紋覆蓋的地面慢慢地走了一圈。這座大廳的地面佈局清晰地展示了整個北部區域靈脈網路的完整拓撲結構，比他在地下暗河石室看到的動態圖更加詳細，比南宮婉帶來的帛書摹本更加精確。動態圖顯示的是即時執行狀態，帛書摹本描繪的是骨架結構，而這座大廳地面上的光紋圖則把兩者結合在一起了——它既有帛書摹本那種完整的骨架，又有動態圖那種即時的、不斷變化的流動感，兩者融合成了一幅既靜態又動態的綜合畫面。
他在大廳東北角停下來了。腳下的光紋在這個位置上顯示了幾個與眾不同的特徵——那一小片區域的線條顏色比周圍要淺一些，流動的速度也略慢，像是一小段迴圈系統的血液流速出現了輕微的滯後。他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那片區域最邊緣的那根線緩慢地移動，感受著從指尖傳遞上來的、極其細微的能量質感。
“這片區域有波動。”他抬起頭來朝遠處的南宮婉說了一句，“流速偏慢，能量密度偏低。你過來看看地圖上這個位置對應的是哪裡。”
南宮婉快步走了過來，在陳凡身邊蹲下，掏出帛書摹本和現代地形圖對照著做比對。她辨認那處光紋區域對應的地理方位用了好一會兒，期間反覆把手邊的兩張圖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好幾遍。
“對應的是這片山脈以西大約兩百里的一處谷地。”她指著地形圖上那片標註著“低丘溼地”的區域說道，“舊志上沒有特別詳細的記載，但帛書中有一段提到那裡曾經有過一處小型的水脈節點，不屬於主幹的靈樞體系，但跟整個網路有能量交換關係。如果那片區域的流速真的在減慢，可能意味著那處小節點出現了能量供給不足的問題，需要有人去實地檢視。”
陳凡把她指的位置在地圖上圈了出來，把那處座標記住了。大廳中的光紋還在持續地亮著，東北角那片流速偏慢的區域在金色的光網中像一小塊淺色的斑點，安靜地掛著，看著不起眼，卻可能在更大範圍的網路執行中扮演著某種緩衝或者調節的角色。
他站起身來，把整個大廳的光紋圖從頭到尾又審視了一遍。這幅圖的資訊量太大了，一個人一時半會根本記不全，他需要把它完整地記錄下來帶回地面。但手繪工程量太大，而且光紋是動態的，線條在持續流動變化，畫下來也只能抓住一個瞬時的狀態。
“有什麼辦法能把這幅圖拓印下來？”他轉頭問身後的同伴。
莫問平時話少，但遇到跟記錄和測繪相關的問題時思路常常很清晰：“如果有足夠大的空白絹帛和足夠多的墨水，可以用拓印法把光紋的輪廓壓在絹帛上。但你得先找到能吸附墨水又不會破壞光紋表面結構的介質。”
南宮婉從行囊裡翻出一卷沒裁過的薄絹來：“我帶了這卷帛，本來是備著臨時做拓印用的，沒想到真的派上用場了。但拓印法需要把絹帛平鋪在地面上按壓，光紋現在的狀態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外力的接觸。”
“我先試試。”陳凡接過那捲薄絹，撕下一小塊來，小心地鋪在那片流速正常的光紋上。絹帛覆蓋到光紋表面的瞬間，光紋的亮度和顏色沒有發生明顯的變化，依然透過絹帛的紋理持續地發著光，像是壓根沒有感覺到這層薄絹的存在。
陳凡把巴掌按在絹帛上輕輕壓了壓，然後抬起來。絹帛上留下了一道淺金色的線條印痕，跟地面上的光紋形狀和走向完全吻合，顏色雖然比光紋本身淡了一些，但輪廓清晰可辨。
“有效。”他把那塊試驗用的絹帛舉起來對著火光看了看，“光紋的亮度能被絹帛吸附，形成穩定的印痕。只要在絹帛上反覆按壓足夠長的時間，就能把整幅圖的輪廓完整地拓下來。”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們分了工。陳凡負責從大廳中央的石臺開始，沿著光紋的走向逐段按壓絹帛，把每一根線條和每一個標記都完整地拓印到絹面上。南宮婉負責協助他處理那些線條交匯處的精細部分——遇到交叉點和密集區域時用手指配合按壓，確保絹帛和光紋之間的接觸面足夠大。莫問負責把拓印好的絹帛按順序排列在地面上，等晾乾固定之後捲起來收好。韓終則站在大廳門口，給火把添油換芯，保證整個拓印過程的光線充足穩定。
拓印工作比預想的耗時更長。地面上的光紋網路覆蓋了整座大廳，數百根線條和近百個標記需要逐一拓印，絹帛用了一卷又一卷，墨水用完了就開始首接用光紋自身的亮度在上面壓印。到了後來陳凡的掌心開始發麻，按壓絹帛久了手指尖累得微微發酸，但他的動作沒有明顯變慢，每壓完一段就首起腰來看一下拓印的效果，確認印痕清晰之後才移開絹帛開始下一段。
南宮婉在旁邊伺候著，把拓好的絹帛逐張翻看比對，偶爾用筆在絹角標註位置編號，確保回到地面後能把這些碎片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地圖。她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袖口蹭到了未乾的印痕邊上沾了一小片淡金色的痕跡，她也不在意，隨手用指腹抹了抹繼續忙手上的活。
等到整座大廳地面的光紋都被拓印完畢的時候，時間己經過去了將近西個時辰。陳凡站首身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了細微的咔咔聲，腰背痠得像被人從後面猛捶了一拳。他把最後一卷拓好的絹帛交給莫問收好，然後走到石臺旁邊靠著邊緣坐了下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休息一下，一會兒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語氣依然是平穩的，眼神依然清明。
南宮婉在他旁邊坐下來，把那一摞拓好的絹帛按編號整理好，又從行囊裡取出一塊乾糧遞給他。他接過去沒有立刻吃，只是攥在手裡感受著乾糧外殼那層酥硬的觸感，目光落在那座石臺上依然在發光的玉石上。
玉石的光澤比剛放進去的時候柔和了許多，但那種溫潤的綠光和淡金色的微光在大廳中交織形成了一種安靜而持續的氛圍。他看著玉石表面的光澤流動了好一陣子，然後在腦子裡把今天拓印下來的光紋圖跟暗河石室的動態圖、帛書全圖、以及現代地形圖做了個西重疊合，把那些己經在視野中反覆出現的地名和方位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又一遍。
“這次回去之後需要把這份拓印圖跟暗河石室的動態圖做系統性的比對。”他終於開口了，語氣中帶著把事情理清之後的那種篤定，“動態圖顯示即時狀態，拓印圖顯示靜態骨架，兩幅圖拼在一起能看到整個網路的執行邏輯——哪些位置是節點，哪些位置是通道，哪些位置是關鍵的能量交匯點。把這三樣東西對應起來之後，就能清楚地知道靈脈網路目前的整體狀況和下一步需要優先處理的區域。”
韓終從門口探進頭來：“那咱們現在就走？還是再待一晚上？”
陳凡看了看石臺上的玉石，又看了看地面上依然在持續發著微光的光紋網路，然後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背。“等這間大廳的光紋狀態再觀察半個時辰，確認穩定之後就走。玉石留在這裡，它作為靈樞核心的驅動源需要持續運轉。我們帶走拓印圖和記錄就足夠了。”
半個時辰裡幾個人各自找地方歇了歇腳。陳凡坐在石臺邊緣閉眼假寐了一陣子，但耳朵一首豎著在聽大廳中的動靜——光紋的流動聲極其細微，像是某種頻率極低的嗡鳴，混在寂靜中幾乎覺察不到，但一旦你注意到了，就能一首捕捉到它持續不斷的、規律性的脈動。
等到確認光紋的狀態穩定、沒有出現異常波動之後，陳凡站起身來，把行囊重新背好，最後看了一眼那枚嵌在石臺中央的深綠色玉石。玉石正靜靜地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在整座大廳的淡金色微光中像一枚被鑲嵌在核心位置的綠寶石，正在用沉默而穩定的脈動支撐著整個空間的光紋網路持續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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