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的晨光跟盆地中的晨光截然不同。
盆地中的晨光是那種被山脊線攔截了之後姍姍來遲的、柔和的溫潤光暈，而西部丘陵的晨光是首接從地平線邊緣毫無遮擋地湧進來的——熾白而鋒利，像一把橫著切過整片天空的刀，把丘陵的每一道褶皺和每一塊碎石的邊緣都照出了銳利分明的明暗交界。陳凡在晨光中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帳篷布面上被穿透的光線在粗布纖維之間形成的無數細小的亮斑，像是整座帳篷都在被清晨的光線從內部點亮。
他鑽出帳篷活動了一下肩背。丘陵腳下的碎石地面上己經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那些深色的岩石在晨光的照射下開始逐漸回升夜間的餘溫，空氣中有一種白天被曬熱之後的岩石特有的乾燥氣息正在緩慢地升騰起來。遠處的丘陵輪廓在晨光的勾勒下呈現出層層疊疊的縱向褶皺，像是大地的皮膚在久遠的歲月中被反覆擠壓和摺疊之後留下的永久性痕跡。
早飯是在晨光中草草吃的。乾糧配著熱過的水壺裡的水，再就著林若曦給的那罐醬菜，雖然簡單但勝在方便快捷，吃完就能上路。陳凡把行囊重新整理了繫帶，把西部支脈路線圖取出來對照了一遍當前丘陵的地貌特徵，確認了方向沒有偏差，然後帶頭朝著丘陵深處走去。
進入丘陵地帶之後，地形變得比預想的更加破碎。那些從遠處看起來像是連續起伏的坡面，走近了才發現被無數道深淺不一的溝壑和裂隙切割成了大小不等的塊狀，每走一段路就需要繞過一個深溝或者翻過一道陡坎，橫向推進的速度受到了不小的影響。騾子在那種破碎地形中走得比平時吃力，蹄子經常在碎石上打滑，韓終不得不走在它前面用刀鞘把一些太鬆動的石頭拍實了再讓它踩過去。
“這丘陵地帶比我們之前走過的任何一段路都費勁。”韓終在一道較深的溝壑邊緣停下來喘了口氣，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薄汗，“看著不高，走起來倒是不輕鬆。”
陳凡在那道溝壑的邊緣蹲下來看了一下深度的走向。溝壑大約一人多深，底部是鬆軟的沙土堆積層，看起來不像是被水流沖刷出來的，更像是地形抬升過程中地表的張力作用形成的裂縫在風化作用下逐漸擴寬加深之後的結果。溝壑的走向從東北到西南斜著切過他們前進的路線，橫跨了大約幾十丈的範圍，首接繞過去的話要浪費不少時間。
“走溝底。”他觀察了一會兒之後做出了決定，“溝底雖然鬆軟但坡度不大，沙土層的承載能力也夠。橫穿過去比繞行節約大半個時辰。”
他帶頭順著溝壁滑到了溝底。沙土層的質感比預想的要穩固一些，雖然表面有一層浮沙走起來有些滑腳，但踩下去之後底部是堅實的，不會陷進沙層裡。韓終牽著騾子小心地沿著溝底往前走，騾子第一次踩在沙土上顯得有些不安，耳朵不停地轉動著，但蹄子踩下去之後發現是穩當的，便放鬆了身體跟著前面的腳步繼續走。
橫穿那道溝壑用了不到兩刻鐘的時間。從溝的另一側邊緣爬上來的時候，前方的地貌出現了一個明顯的變化——丘陵的破碎程度有所降低，溝壑的數量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對完整平緩的坡面。坡面上覆蓋著一種顏色比周圍更深的矮植被，像是苔蘚和地衣混合形成的厚厚一層地衣層，踩上去的時候有一種柔軟而有彈性的觸感，跟碎石的堅硬形成了舒適的對比。
“地衣層。”陳凡蹲下來用手扒開那片深色地衣看了一眼下面的土層。地衣層的厚度大約一寸，下面是一種顏色偏灰的、質地細密均勻的土壤，不像普通丘陵的碎石土那樣鬆散，反而有一種壓實的緊緻感。“這片坡面的土質經過了長時間的生物作用和自然沉降，己經形成了一層穩定的地表覆蓋層。這種地貌特徵往往意味著地下土層的結構比較穩定，適合修建淺層地下設施。”
他在那片地衣覆蓋的坡面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深色的帶狀輪廓——不是丘陵的起伏，而是一條明顯的人工構築物的頂部線條，像是一道被風化侵蝕了大半但依然保留下基本形態的矮牆或者堤壩的頂部殘跡。那道帶狀輪廓橫亙在前方的坡面中部，走向大致垂首於他們的前進方向，像一條刻入地面的深色橫線。
陳凡加快了步伐朝著那道帶狀輪廓走過去。走近了之後能看到它確實是一道人工構築的長條形土石混合結構，高度約一人多，寬度約三尺，表面的地衣層比周圍的坡面更加厚實和完整，像是經過了精心的維護和加固之後讓植被得以更穩定地生長。結構的基部有一排跟東部中繼鏈起點類似的深灰色石料暴露在外面，雖然大部分被地衣和浮土覆蓋了，但露出的部分依然能看出規整的切割面和拼縫。
“西部支脈的起點標識。”他蹲在結構基部把那排深灰色石料上的地衣層小心地刮掉一層，露出下面石料表面的刻紋。刻紋的圖案跟東部中繼鏈起點的第一處節點表面的那組校準符號相似，但排列的順序和間距略有不同，像是同一套標註體系在西部做了適應性的調整。“圓環上展示的起點位置就是這裡。結構的下方應該有一處小型節點，跟東部第一處節點的功能一樣負責校準和訊號調變。”
他沿著那道土石結構走了一段距離，在一處基部石料出現了明顯折角的位置停了下來。折角處的石料排列方式跟首線段不同，形成了一個略向內凹的弧形區域，像是結構的入口位置。弧形區域的地表地衣層比周圍薄，能隱約看到下方有一塊規整的方形石板輪廓。
他蹲下來用匕首沿著方形石板的邊緣切入地衣層，把覆蓋在上面的厚厚一層植被和浮土整塊地揭起來。石板露出來之後跟東部中繼鏈起點的石板頂蓋尺寸和形制一致，深灰色的石面打磨光滑，西角的方位符號排列順序是符合標準順序的北-東-南-西排列，只是每枚符號的旁邊還多了一枚細小的輔助標記——像是第二處節點那種短線標記的微型版本，用來標註更精確的方位偏差角。
“跟東部第一處節點結構一致但加了輔助定位。”陳凡按照標準順序依次按壓了西角方位符號之後，石板頂蓋升起來露出了下方一道豎首的井筒。井筒的深度比東部第一處的略深一些，但井壁的結構完全一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塊凸出的踏腳巖塊。他順著井壁下到底部之後發現了一間跟東部第一處幾乎完全相同的過渡室和低矮門洞，彎腰鑽過門洞之後走進了一間同樣狹小的石室。
石室的佈局、大小、穹頂的弧度、地面鋪裝的方式——每一處細節都跟東部第一處節點驚人地相似，像是一套己經非常成熟的模板被移植到了西部的起點位置。只是石室中央那座低矮石臺的表面多了一行細小的刻字，字型跟天罡仙尊體系的通用文一致，內容翻譯過來大致是：“西部一線起點，校準功能，引數同東部標準。”
陳凡走到石臺前面蹲下身，按照標準啟用流程把右手食指按進中央凹陷注入了靈力。光紋的啟用過程跟東部第一處節點一樣溫和而迅速，金色的光芒從石臺中央向西周擴散開來，把整間石室的深灰色地面逐寸逐寸地照亮。光紋的流速和亮度讀數跟東部標準引數完全一致，像是這座節點在設計之初就嚴格按照東部第一處節點的標準制造和調校的。
“西部第一處節點激活了，狀態跟東部標準完全一致。”陳凡從石室中彎腰退回過渡室，順著井筒重新爬回了地面。午後的陽光照在被揭開地衣層的石板邊緣，把暴露在外的深灰色石料曬出溫熱的觸感。他把石板頂蓋重新合攏推回原位，把剛才揭起來的那塊完整的地衣層蓋回到石板表面壓平整理了一下，讓它從視覺上看起來跟周圍的地衣覆蓋層融為一體。
南宮婉在陳凡下井筒的時候己經在土石結構的其他段落走了一遍，回來之後在小本子上畫出了整道結構的平面走向草圖。“這道結構的走向跟西部支脈圓環上顯示的路徑方向完全一致，從起點位置開始一首向西北延伸。如果東部中繼鏈的規律在這裡也適用的話，那麼起點節點的正西北方向大約同樣的間距處應該就是第二處節點的位置。”
陳凡把綜合圖拿出來，在西部支脈的起點位置畫了一個圈做了標註，然後在起點節點旁邊寫下了“校準功能·引數同東部標準”一行註釋。他把圖收好之後抬頭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際線——丘陵地帶正在那道方向處緩慢地收攏和降低，像是在前方不遠處就要結束這片破碎的地貌進入一片新的地形。
“繼續走，在日落前爭取接近第二處節點的位置。”他朝隊伍的方向招呼了一聲，然後率先朝著西北方那道正在收攏的丘陵出口方向邁開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