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也不介意,放下營養膏,洗了手,走到阿蘇身邊。她沒有用任何工具,只是伸出那雙穩定、白皙、與周圍粗糲環境格格不入的手,輕輕地、以一種特定的韻律,觸碰、按壓、感受著機械臂上幾個關鍵的能量節點和外殼溫度。
她的動作專業得令人心悸,彷彿那不是一條能輕易撕裂鋼鐵的兇器,而是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阿蘇能感覺到,周瑾指尖似乎帶著一種微弱的、清涼的能量波動,滲透進機械臂的外殼,精準地探查著內部的能量流動。
片刻後,周瑾收回手,語氣肯定:“能量回路在肘關節第二傳導節點有大約0.3毫米的偏移,應該是舊傷累積導致。長期如此,不僅會加劇過熱風險,還會降低你百分之七到十的瞬間爆發力。另外,你用的潤滑劑是黑市上常見的‘灰燼Ⅳ號’,對‘海德拉Ⅲ型’核心的密封材料有輕微腐蝕性,建議換成‘北極星特供型’,雖然貴三倍,但使用壽命和安全性更高。”
阿蘇沉默了。周瑾說的分毫不差。那個肘關節的暗傷,是半年前一次與變異巨蠍搏殺時留下的,她自己也隱約感覺手臂的爆發力不如從前順滑,只以為是損耗。潤滑劑的問題,更是從未有人跟她提過。
這個周瑾……到底什麼來頭?僅僅是法醫和考古後裔?
就在氣氛有些微妙時,病床上,林錦泫忽然發出了一聲比之前清晰一些的呻吟,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
兩人同時轉頭。
林錦泫的意識,正從一片冰冷、混亂、充滿血色與鏽色的深淵中,艱難地向上浮起。
他首先感覺到的,是痛。無處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痛。然後是冷,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的、無法驅散的寒意。但在這極致的痛苦與寒冷中,卻又有一點奇異的溫暖,從心口的位置傳來,微弱,卻頑強,像寒夜荒野上最後一點篝火的餘燼。
是那個金屬盒子。母親留下的“鑰匙”。
記憶的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拼接、閃回。
鏽色祭司那旋轉的空洞……母親在單向玻璃後移開的、冰冷的臉(不,那是扭曲的!)……記憶迴廊的崩塌……周瑾拖著他奔跑時沉重的喘息……還有……一個名字……一個在無邊痛苦和孤獨中,與“姐姐”這個詞緊密相連的、帶著溫暖和歉疚情緒的名字……
阿蘇……弟弟……
昏迷前最後模糊的視線裡,似乎有一張颯爽的、帶著焦急和難以置信的女人的臉……
林錦泫猛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暗搖晃的光影。然後,兩張臉逐漸在視野中清晰。
一張是周瑾,臉色蒼白,眼神帶著疲憊,但依舊冷靜,看到他醒來,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另一張……陌生,又似乎在哪裡有過驚鴻一瞥的印象。短髮,線條分明,眼神極其複雜,正死死地盯著他,那目光裡的重量,幾乎要將他重新壓回黑暗。
是鏽鐵酒館的老闆……阿蘇。那個在情報中提及的、與“弟弟失蹤”緊密相關的女人。
“你醒了。”周瑾的聲音率先打破沉默,“感覺怎麼樣?不要試圖調動能量,銀針在封鎖陰影侵蝕。”
林錦泫喉嚨乾澀得發疼,他張了張嘴,只發出嘶啞的氣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定在了阿蘇臉上。
阿蘇向前一步,俯身,湊得很近。她的影子籠罩下來,帶著機械和機油的氣息,還有一股更強烈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情緒壓力。
“看著我。”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可怕的平靜,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洶湧的岩漿。“你昏迷的時候,叫了一個名字。”
她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砸在地上,鏗鏘作響:
“阿蘇的……弟弟。”
“告訴我。”
她的機械手,輕輕地、卻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按在了林錦泫沒有受傷的左側肩頭,指尖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單薄的布料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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