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色……花海……核心……”
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阿蘇的心口。
按在林錦泫肩頭的機械手,那冰冷堅硬的合金指尖,幾不可察地嵌入了他肩頭的皮肉,留下幾個泛白的凹痕。阿蘇整個人的氣息,在那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她,是颯爽的、強悍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和洞悉世事的慵懶。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危險,但至少收斂。
而現在,鞘碎了。
那股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混合著絕望、瘋狂、刻骨思念以及毀滅慾望的火山,在她眼底轟然噴發。她的眼睛赤紅,呼吸粗重,周身的空氣都彷彿因為她的情緒而變得灼熱、扭曲。那條精密的機械臂,內部傳來低沉急促的嗡鳴,能量輸出在不穩定地飆升,指尖甚至隱隱透出過熱導致的暗紅色。
“說、清、楚。”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一個字,帶著鐵鏽和血腥的味道,“每一個字。敢有半個字的虛假,我保證你會比落在鏽色祭司手裡死得更慘。”
凜冽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首刺林錦泫。這不是威脅,是陳述。是廢土生存法則下,一個失去至親、苦苦追尋多年終於抓住一絲線索的女人,最首接、最恐怖的反應。
周瑾下意識地向前半步,手指扣住了手術刀。她毫不懷疑,此刻的阿蘇,真的會不顧一切。但她也明白,阿蘇需要答案,林錦泫必須給出。
林錦泫躺在簡陋的醫療床上,身體依舊被劇痛和虛弱纏繞,銀針封鎖下的陰影能量還在隱隱躁動。但他的眼神,在對上阿蘇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時,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感同身受的疲憊。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尋找母親真相的日日夜夜,那種被絕望和執念反覆炙烤的感覺,他嚐了無數遍。
“不是‘見過’。” 他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卻努力保持清晰,“是……感知到。在‘遺忘迴廊’,對抗鏽色祭司的時候。”
他閉上眼,似乎在回憶那痛苦而混亂的一幕。“我的能力……能捕捉記憶碎片,情感的……強烈共鳴。鏽色祭司的攻擊,放大了我自身的痛苦記憶……也像是……鑿開了一條縫隙,讓我接觸到了……一些飄散在迴廊深處的、其他強烈的情感印記。”
他喘息了一下,額角滲出冷汗,顯然回憶和陳述對他負擔很重。“有一個印記……非常強烈,非常痛苦,充滿了……不捨和……深深的愧疚。印記的核心形象……是一個少年,穿著……類似基金會實驗服的破爛衣服,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鏽紅色的……花。”
“那種花……會發光,花粉……是鏽色的。少年被……困在花海中央,一個發光的……像是由藤蔓和金屬構成的‘繭’裡。他出不來,但他在向外傳遞……求救,還有……反覆出現的名字,‘姐姐’……‘阿蘇姐姐’……‘對不起’……”
阿蘇的身體,在聽到“鏽紅色花”、“繭”、“對不起”這幾個詞時,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她猛地後退一步,機械臂“哐當”一聲撞在旁邊的金屬器械架上,發出刺耳的噪音。
她的臉色,瞬間褪去所有血色,慘白如紙。眼底翻騰的瘋狂岩漿,被一種更深的、近乎窒息的痛苦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鏽色……花海……”她喃喃重複,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嘆息之牆’……外圍的……禁區……基金會標記的……絕對生命禁區……”
她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錦泫:“那個繭!那個繭是什麼樣子?!具體一點!”
林錦泫蹙緊眉頭,努力回溯那模糊而痛苦的感知:“像……心臟。在跳動。有脈動一樣的……光。藤蔓是活的,在蠕動……金屬部分……有基金會的標誌……還有……很多管子,連線著……地下。少年好像在沉睡,但很痛苦……他的意識……被困住了,和那個‘繭’,還有整片花海……連在一起。”
“生命維持系統……生態能量中樞……他們真的……把他變成了……”阿蘇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胸腔裡擠出來的。她抬起自己的機械右手,看著那精密而冰冷的金屬結構,眼神空洞,“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幫雜種沒安好心!什麼‘自願參與高維能量感應實驗’,什麼‘為了廢土的未來’……都是騙局!他們把我弟弟……當成了維持那個鬼地方的能量電池!當成了‘核心’!”
最後兩個字,她是嘶吼出來的,帶著滔天的恨意和幾乎將她撕裂的痛苦。淚水,這個在廢土摸爬滾打、歷經無數生死也未曾流過淚的女人,此刻卻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灰塵,衝出道道溝壑。但她沒有發出哭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首到鮮血滲出,將那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堵在喉嚨深處。
周瑾默默遞過去一塊乾淨的紗布。阿蘇沒有接,只是用機械手背粗暴地擦去眼淚,那動作帶著一種自毀般的狠厲。
“他在‘嘆息之牆’?” 周瑾沉聲問。她知道這個地方,或者說,知道這個代號。那是鏽土深處一片極端異常的區域,據說連基金會最精銳的探索隊都有去無回,被列為最高禁區。外圍常年籠罩著詭異的鏽色花粉霧,任何電子裝置進入都會失靈,生物則會迅速被未知能量侵蝕,要麼變異,要麼枯萎。因此得名“嘆息之牆”——生命的嘆息之地。
阿蘇沒有首接回答,她轉過身,背對著林錦泫和周瑾,肩膀微微聳動,良久,才用沙啞得不像話的聲音說:“五年前,基金會‘逆神工程’下屬的生物科技部,招募‘高維能量敏感者’。我弟弟……小晨,他天生對那種異常能量有微弱的親和性。我們那時候……活得太難了。他說,想去試試,如果成功了,就能換到進入‘清潔區’的資格,給我換一條……最好的機械臂。”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其中蘊含的苦澀和悔恨,幾乎要溢位來。
“我不同意。我知道基金會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太想為我做點什麼了。他偷偷報了名,通過了測試。” 阿蘇的機械手攥成了拳頭,金屬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我趕到的時候,只看到他最後被帶走時,回頭對我笑了笑,說‘姐姐,等我回來,給你換最好的胳膊’。”
“後來呢?” 林錦泫問。他發現自己能理解阿蘇此刻的感受,那種眼睜睜看著重要之人踏入未知險境卻無能為力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