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空靈的、彷彿無數人用氣聲哼唱的旋律，如同最輕柔的蛛絲，纏繞上聽覺，滲透進腦海。它不尖銳，不刺耳，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韻律，輕易便能瓦解緊繃的神經，勾起靈魂深處對安寧、對沉睡、對永恆的渴望。
白溪臉上那痴迷的、近乎幸福的平靜笑容，在幽藍水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異。她眼神空洞，腳步虛浮，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正一步一步，踏進冰涼清澈的暗河，向著河流中央，那歌聲彷彿最濃郁的方向走去。河水漫過她的腳踝，小腿，她毫無所覺，彷彿那不是冰冷的河水，而是溫暖柔軟的歸處。
“白溪！” 周瑾厲喝，舌尖的刺痛和意志的強韌讓她勉強抵抗著那無孔不入的旋律侵蝕。她一個箭步衝上前，在河水漫過白溪膝蓋的剎那，死死抓住了她冰冷纖細的手腕。
觸手冰涼滑膩，白溪的體溫低得嚇人。
“醒醒！” 周瑾用力搖晃她，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抬起，狠狠扇在她蒼白消瘦的臉頰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溶洞中迴盪，甚至短暫壓過了那詭異的哼唱。
白溪的臉頰迅速浮現出紅色的指印，她被打得偏過頭去，眼中那痴迷的迷霧似乎被擊碎了一絲，露出了短暫的茫然和痛苦。
“周……瑾？” 她喃喃道，聲音嘶啞，帶著不確定。
“是那水！是那聲音！別看河水！別聽！” 周瑾低吼著，用力將她往後拖拽。她不知道那化灰的骸骨，那灰白色的網狀紋路，那詭異的歌聲具體是什麼，但絕對與這看似清澈的河水脫不了干係。白溪剛剛喝過這裡的水！
白溪被拽得一個踉蹌，半摔在河邊的碎石灘上。冰冷的河水浸溼了她的下半身，讓她打了個寒顫，眼中的茫然似乎又退去了一些，但那份對歌聲的渴望和痴迷並未完全消失，她仍不由自主地側耳傾聽，身體微微顫抖，似乎在抵抗，又似乎在沉溺。
“歌聲……好美……” 她眼神渙散，再次低語。
而周瑾自己，在接觸到河水的剎那，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難以抗拒的倦意襲來。那歌聲彷彿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更加清晰地在她腦中迴盪。她似乎看到了母親林晚歌在病床邊溫柔的微笑，看到了林錦泫健康時活力西射的樣子，看到了陽光、草地、平靜的生活……一股想要放棄掙扎，就此沉睡，永遠沉浸在這美好幻象中的衝動，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她的意志。
不！不能睡！那是假的！
她再次狠咬舌尖，更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口中瀰漫開濃郁的血腥味。但歌聲的誘惑力太強，如同溫柔的漩渦，不斷將她拖向意識的邊緣。
必須離開這裡！立刻！
她強撐著，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癱軟的白溪從水裡拖上來。但白溪雖然瘦弱，此刻身體卻似乎重若千鈞，而且帶著一種不配合的、想要回歸水中的傾向。
就在這時——
“別看水！別看巖壁！捂住耳朵！跟我念！”
一個冰冷、清晰、甚至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韻律感的女聲，突兀地穿透了那詭異的哼唱旋律，在溶洞中響起！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那聲音彷彿首接響徹在溶洞的每一寸空間，帶著奇特的共鳴，瞬間打破了歌聲營造的迷幻氛圍！
周瑾一個激靈，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在暗河上游，溶洞更深處，靠近暗河流出那個低矮洞口的陰影中，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
她同樣穿著破舊、沾滿汙跡的衣物，但款式與白溪那種連體工作服不同，更像是由多種不同材質、甚至不同時代的衣物碎片拼湊、改制而成，帶著一種粗糲的實用主義風格。她的身形高挑而瘦削，但站姿筆挺，如同巖縫中掙扎生長的孤松。一頭長髮凌亂地披散著，有些地方甚至打了結，但依舊能看出原本的深色。臉上沾著汙跡，看不清具體容貌，但一雙眼睛，在“火種”光芒的反射下，亮得驚人，如同黑夜中警惕的母狼，銳利、冰冷，又帶著一種沉靜到極致的審視。
她站在那裡，左手握著一根看起來像是某種動物腿骨磨製而成的、尖端焦黑的長矛，矛尖斜指地面。右手則虛按在自己喉嚨的位置，嘴唇微動，剛才那冰冷清晰的聲音，正是從她口中發出。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她開始誦讀，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斬釘截鐵的節奏感，每一個字吐出，都彷彿帶著某種無形的力量，震盪著周圍的空氣，與那空靈的歌聲形成對抗。這不是詩句原本的意境，更像是一種咒語，一種對抗混亂、錨定自我的“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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