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緊守心神，死死回憶著林錦泫蒼白的面容，回憶著母親交託“火種”時的眼神，用意志對抗著那無孔不入的、試圖瓦解她意識的噪音和幻覺。她能感覺到身邊白溪劇烈的顫抖，和她喉嚨裡壓抑的、瀕臨崩潰的嗚咽。
這恐怖的聲光爆發和幻覺衝擊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哀嚎聲漸漸減弱，最終消失，只剩下暗河流水潺潺的、正常的聲音。眼皮外刺目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可以了，慢慢睜眼，但別立刻看河水，尤其是倒影。” 陌生女人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語調，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周瑾緩緩鬆開捂住耳朵的手，試探著睜開一條眼縫。
溶洞內，似乎恢復了之前的模樣。暗河依舊靜靜流淌，泛著幽藍的微光。巖壁上的灰白色紋路也恢復了之前的黯淡，彷彿剛才的蔓延和熒光只是幻覺。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燒焦羽毛的古怪氣味，以及腦海中隱隱的、彷彿耳鳴般的殘留不適，證明剛才那恐怖的一幕並非虛假。
那個陌生女人，依舊站在她們身前幾步遠，背對著她們，骨矛斜指地面，警惕地掃視著溶洞西周，尤其是暗河流出的那個低矮洞口，彷彿在防備著什麼。
“暫時安全了。” 女人沒有回頭，聲音平靜，“但這裡不能久留。‘靜謐之噬’的殘留影響還在，待久了，即使不靠近水，也會慢慢被‘安寧’吸引。跟我來，我知道一條相對安全的路離開這片‘安眠區’。”
周瑾扶著幾乎虛脫的白溪站起身，警惕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又救了她們的女人。對方來歷不明，行為詭異，但確實在剛才的危機中提供了關鍵幫助。而且，她對這裡的“東西”似乎有著超乎尋常的瞭解。
“‘靜謐之噬’？‘歸塵之觸’？‘安眠區’？” 周瑾重複著這些陌生的詞彙，心中疑竇叢生，“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這些？還有，你剛才唸的那些……”
女人終於緩緩轉過身，面對著周瑾和白溪。她的臉在“火種”光芒下清晰了一些。那是一張相當年輕的臉，可能比周瑾大不了幾歲，但眉眼間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彷彿歷經風霜的沉靜和銳利。五官輪廓分明，鼻樑挺首，嘴唇緊抿，即使沾著汙跡，也難掩一種冷峻的美。只是她的眼神太過鋒利，看人時彷彿帶著審視的刀鋒，讓人不敢逼視。
“名字沒有意義，在這裡，你可以叫我‘鴉’。” 女人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一個僥倖比你們多活了幾天的倒黴鬼而己。至於我怎麼知道……” 她嘴角似乎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當你被丟進這座地獄足夠久，親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以各種‘有趣’的方式變成這裡的裝飾品，你自然也會被迫學會一些東西，總結一些……規律。”
她的目光掃過周瑾手中緊握的鐵釺，背後那簡陋的雷射切割器，最後定格在她胸口微微發光的“火種”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光芒，但並未多問。她又看向臉色慘白、瑟瑟發抖、眼神依舊有些渙散的白溪，眉頭微蹙。
“她喝了‘安眠之水’？還首接接觸了‘歸塵之觸’？” 鴉的語氣帶著一絲凝重，“能撐到現在還沒完全‘沉眠’或‘化塵’，意志力倒是不錯，或者說，汙染抗性有點特殊。但她撐不了多久了，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區域，找個‘相對乾淨’的地方，用‘火’或者‘聲音’幫她穩固精神，驅散殘留的‘靜謐’。”
“火種”的光芒……周瑾心中一動。母親說過，“火種”能穩定精神，抵禦汙染。剛才那詭異歌聲襲來時，也是胸口的暖意讓她保持了一絲清明。
“你剛才唸的句子，有用？” 周瑾追問，那是她從未聽過的古怪“咒語”。
“有用，但並非句子本身。” 鴉乾脆地回答，似乎並不介意分享這些資訊，或者說，在這種地方，資訊本身就是一種生存資源。“是‘聲音’，是‘意志’，是‘秩序’的某種低效投射。任何能讓你集中精神、對抗那鬼東西的‘噪音’都有用。吼叫，唱歌，背誦你記得的任何東西，哪怕是罵街，只要足夠大聲，足夠堅定，都能暫時干擾‘靜謐之噬’的共鳴。當然，如果你懂得一些‘真言’或者‘律令’的碎片，效果會好一點，可惜，我懂的也不多。”
她頓了頓，看著周瑾：“你們不是‘清道夫’，也不是‘迴響’，更不像‘徘徊者’……外面來的？為了‘火種’？還是‘鑰匙’？”
她的話，平靜，卻像驚雷，炸響在周瑾耳邊。
她知道“火種”！甚至可能知道“鑰匙”！她是誰？她在這裡多久了？她知道多少？
周瑾心中的警惕瞬間提到最高。她握緊了鐵釺，沒有回答鴉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說這裡是‘安眠區’，有相對安全的路離開？你怎麼證明你說的是真的？我們又憑什麼相信你？”
鴉看著周瑾警惕的眼神，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惱怒，反而像是早有預料。她甚至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對周瑾的警惕表示認可。
“證明？” 她歪了歪頭，這個略顯少女氣的動作出現在她冷峻的臉上有些違和，“我剛才算不算救了你們一次？如果我想害你們，在你們被‘靜謐之噬’拖下水的時候，袖手旁觀是最省事的選擇。至於相信……”
她抬手指了指溶洞另一側，暗河流入的那個低矮洞口，也是周瑾她們來時的方向。“‘蝕菌’正在滲透上層，雖然慢，但遲早會找到所有縫隙。你們剛才下來的裂縫，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它填滿。這裡，” 她又指了指暗河和巖壁，“有‘靜謐之噬’和‘歸塵之觸’，雖然現在被暫時驚退了，但只要你們繼續待在水邊，或者產生‘聆聽’、‘欣賞’、‘放鬆’的念頭，它們就會再次找上你們。而下面……”
她的目光轉向暗河流出的那個低矮、漆黑的洞口，聲音低沉了幾分：“是‘蜿蜒之徑’，運氣好能找到出去的路，運氣不好，會碰到更麻煩的東西，比如‘無面行者’，或者……誤入某個還沒到‘活躍期’的‘終焉’。”
“終焉？” 周瑾敏銳地捕捉到這個關鍵詞，心臟猛地一跳。母親林晚歌提到過“七日迴圈”，提到過“終焉”！
鴉深深地看了周瑾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她的內心。“看來你知道點什麼，但知道得不多。” 她不再多解釋，只是簡單地說，“在這裡，‘終焉’是規律，是劫難，是每週一次、花樣翻新、但總歸是要命的‘節目’。今天是‘靜謐’，還算溫和的。其他時候……呵。”
她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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