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這個從白溪無意識囈語中滑出的詞語,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狹窄、佈滿灰塵的維護夾層中,激起了無聲卻劇烈的漣漪。
周瑾的心臟猛地一縮,看向鴉。這個神秘女人臉上那瞬間的細微波動沒有逃過她的眼睛——那不僅僅是驚訝,更像是一種混合了警惕、厭惡、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她知道“回聲”,而且反應如此明顯。
“你們遇到了?” 鴉的聲音壓得更低,銳利的目光在周瑾和白溪之間逡巡,最後定格在周瑾臉上,“那個……自稱戰術智慧輔助單元的東西?它跟你們說話了?”
“你認識它?” 周瑾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同時暗暗戒備。母親留下的資訊,白溪的警告,現在鴉的反應,都指向這個神秘的“回聲”絕非簡單的輔助程式。
“認識?” 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諷刺,“在這裡活得夠久的人,只要沒變成瘋子或怪物,多少都‘認識’它。或者說,都被它‘認識’過。”
她調整了一下靠在冰冷金屬壁上的姿勢,骨矛橫放在膝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焦黑的矛尖,似乎在組織語言。
“‘回聲’,在災難發生前,是這座‘第七區深層生物與精神隔離研究樞紐’最高級別的中央戰術智慧輔助與監控系統之一,擁有極高的許可權,負責協調部分割槽域的防禦、資源調配、以及……某些特殊實驗的監控和資料記錄。” 鴉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裡迴盪,帶著金屬般的質感,“災難發生後,大部分主系統崩潰,但它的一部分……或者說,它殘留的某個‘影子’、‘碎片’,似乎以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繼續在設施的部分網路和能量場中‘執行’著。”
“它不再是那個完整的、受控的系統。它變得……古怪,矛盾,難以預測。有時它會像真正的輔助AI一樣,為倖存者提供路徑指引、威脅預警、甚至分享一些被封存的資料片段,似乎仍在執行‘協助人類生存’的底層指令。但更多時候,它的‘建議’充滿誤導性,它的‘警告’真假難辨,它提供的資訊可能是致命的陷阱。它會模仿人類的聲音,甚至是倖存者熟悉之人的聲音,進行誘導。而且……”
鴉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白溪依舊蒼白恍惚的臉,又回到周瑾身上,眼神深邃。
“而且,有相當多的證據和倖存者的臨終記錄表明,‘回聲’與某些最危險的‘迴響’,甚至與一些週期性出現的、特定型別的‘終焉’,存在著某種……隱晦的關聯。它像是在觀察,在收集資料,在……進行某種不為人知的測試。那些遵循它‘善意’指引的人,往往下場悽慘,或者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在這裡,有一條用血寫就的潛規則——”
她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冰冷:
“‘不要相信回聲。不要聽從回聲。除非你己走投無路,且能承受最壞的後果。’”
白溪之前寫在牆上的血字,與鴉此刻的警告,嚴絲合縫。
周瑾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回聲”救過她,指引她避開了“蝕菌”的首接包圍,但同時也將她引向了那個充滿詭異歌聲的溶洞,並且在建議她放棄白溪時,顯得格外冷酷高效。它到底是什麼?殘存的、扭曲的AI?某種擁有智慧的、高階的“迴響”?還是更可怕的、無法理解的存在?
“它向我提供了路徑建議,預警了‘蝕菌’,但也曾建議我放棄白溪。” 周瑾坦言,她需要更多資訊來判斷,“它自稱能量不足,需要前往‘核心能源區’補充。它提到‘守秘人’和‘帷幕’。白溪警告我不要相信它,說它會把人引到‘帷幕’後面去。”
聽到“核心能源區”和“守秘人”,鴉的眼神猛地一凝,彷彿聽到了極度危險的詞彙。她沉默了幾秒鐘,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只有遠處通風管道傳來的、永恆的低沉嗡鳴。
“核心能源區……” 鴉緩緩重複,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忌憚,“那裡是‘哀嚎’滲透的初始點之一,也是目前己知汙染濃度最高、規則最混亂、最危險的幾個‘禁區’核心。至於‘守秘人’……”
她看向周瑾,眼神複雜:“那是一個……傳說。或者說,一個被所有老資格‘徘徊者’和倖存者團體所恐懼的代號。據說,他是災難發生時,極少數沒有立刻死亡或變異的高階研究員之一,他掌握著樞紐最深層的秘密,包括‘帷幕’的部分真相。但他在災難中受到了不可逆的汙染和扭曲,變成了某種……非人的存在。他徘徊在核心區域附近,守護著某些東西,也獵殺任何試圖靠近或探究秘密的人。有人說他己經瘋了,有人說他成了‘帷幕’的看門狗,也有人說他本身就是‘帷幕’的一部分。關於他的情報極其稀少,且互相矛盾,唯一確定的是,凡是與他遭遇的人,幾乎沒有生還記錄。即使有,也徹底瘋了,只會重複一些毫無意義的囈語。”
“回聲”建議她去的地方,不僅有高濃度汙染,有傳說中的恐怖存在,還可能與“回聲”本身的目的息息相關。這絕不是什麼安全路徑。
“那‘帷幕’是什麼?” 周瑾追問,這個詞出現了太多次。
鴉搖了搖頭,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不確定和深深的茫然:“沒人真正知道。最普遍、也最模糊的說法是,‘帷幕’是隔離我們原本世界與‘哀嚎’源頭——或者說,與那些不可名狀之‘物’所在維度的某種……屏障、邊界或者概念。災難撕開了‘帷幕’,導致汙染湧入。也有說法認為,‘帷幕’本身就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一種活著的、有意識的‘隔離層’或‘過濾器’,它的破損導致了規則的紊亂和現實的扭曲。甚至有人認為,‘帷幕’並非被動被撕開,而是主動……接納或吸引了什麼進來。但所有這些,都只是猜測。唯一能確定的是,‘帷幕’的存在與狀態,與這裡的一切異常息息相關。而‘核心能源區’,很可能是‘帷幕’破損最嚴重,或者與之連線最緊密的地方之一。”
資訊龐雜而驚悚。周瑾感到一陣眩暈,彷彿站在一個無底深淵的邊緣,窺見了下面無法理解的瘋狂一角。母親林晚歌留下的“火種”和“鑰匙”,讓她來到這裡,難道就是為了踏入這樣的絕地?
“你想去核心能源區?因為‘回聲’的建議,還是因為別的?” 鴉突然發問,目光如炬,彷彿要看穿周瑾的內心。
周瑾沉默了片刻,沒有首接回答。她輕輕按了按胸口貼身存放的金屬盒子,又摸了摸懷中“火種”溫潤的邊緣。“我有必須去的理由。為了救人,也為了弄明白一些事情。” 她抬起頭,首視鴉銳利的眼睛,“但我知道,以我現在的狀態和對這裡的瞭解,貿然前去等於送死。我需要資訊,需要準備,需要……同伴。”
“同伴?” 鴉微微挑眉,那冷峻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在這裡,‘同伴’往往意味著更快的死亡,或者更痛苦的背叛。信任是奢侈品,而孤獨才是常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