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置間裡，時間彷彿被昏黃的燈光和門縫外幽藍的微光切割成粘稠的碎片。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三份痛楚——左腳踝尖銳的刺痛，後背撞擊的悶痛，以及白溪意識深處瀰漫的、溺水般的混沌痛楚。周瑾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感受著痛苦連結那無情的共鳴，它像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三個陌生的靈魂強行捆縛在一起，共享著彼此的脆弱。
但此刻，這條鎖鏈似乎不只是帶來痛苦。
鴉坐在對面，背靠著一個傾倒的金屬櫃，正用從房間角落裡翻找到的半卷還算乾淨的繃帶，沉默地處理自己腫脹的腳踝。她的動作熟練而冷靜，但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和偶爾因觸碰傷處而瞬間繃緊的下頜線，暴露了疼痛的劇烈。周瑾能從連結裡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銳利，如同有冰冷的錐子反覆鑿擊骨骼。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同時分擔著。
白溪躺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身下墊著周瑾脫下的外套。她依舊昏迷，但身體的顫抖己經平息了許多，只是眉頭緊蹙，嘴唇無聲地翕動，偶爾會有淚珠從緊閉的眼角滑落。從她那裡傳來的痛苦變得綿長而晦暗，像深水裡蔓延的海藻，纏繞著意識的底層，其中混雜著零碎的、充滿恐懼的畫面閃回——巨大的金屬門、閃爍的紅色警報、融化的人形陰影、還有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睜開的瞬間。
周瑾閉上眼睛，深呼吸，努力在共享的痛苦中維持自己意識的清明。她能感覺到，這種連結並非單向。當鴉咬牙將錯位的腳踝強行扳正，發出令人牙酸的輕微“咔”聲時，那瞬間爆發的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過三人的神經。白溪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周瑾也忍不住悶哼一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但痛苦過去後，一種奇異的、微弱的感覺殘留下來——不僅僅是痛，還有鴉那鋼鐵般意志強行壓過生理反應時的灼熱，以及隨之而來的一絲如釋重負。儘管那釋重負短暫得幾乎無法捕捉。
“……忍一忍。”鴉的聲音沙啞地響起，她甚至沒有抬頭，只是用牙齒配合單手，將繃帶死死打結，固定住腳踝。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那足以讓人暈厥的劇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連結在，痛楚是共享的，但承受力……似乎不是簡單疊加。你的耐受度，比看上去高。”
她這話是對周瑾說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陳述還是某種程度的認可。
周瑾鬆開掐緊的手，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她看著鴉被冷汗浸溼的額髮，低聲道：“你也是。”
鴉包紮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再回應。她處理好腳踝，靠在櫃子上喘息，目光掃過這個不大的裝置間。
房間大約二十平米，堆滿雜物，空氣裡是灰塵、機油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除了她們進來的那扇門外，對面牆壁還有一扇緊閉的、標有“配電檢修”字樣的金屬小門，門上掛著鏽蝕的鎖頭。角落裡散落著一些工具、斷裂的電纜、幾個翻倒的空置物箱。頭頂的白熾燈穩定地發出嗡嗡聲，雖然光線黯淡，卻是這片絕望之地裡難得可靠的光源。
暫時安全。
至少，門外那些幽藍的、承載著亡者痛苦的煙霧似乎無法突破那被金屬支架卡住的門縫。它們依舊在門外徘徊，幽怨的啜泣和低語如同背景噪音，持續不斷地試圖鑽入人的腦海，但被一扇鏽蝕的鐵門隔開，威力大減。
“這裡……以前有人待過。”鴉忽然開口，用骨矛指了指房間另一側的地面。
周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裡牆角相對乾淨，地面鋪著一塊磨損嚴重的灰色墊子，旁邊散落著幾個空的水瓶和能量棒包裝紙，還有一個用碎石勉強圍成的小圈，裡面有燃燒過的灰燼痕跡。有人曾把這裡當作臨時的庇護所。
“痕跡很舊了，至少幾個月，或者更久。”鴉補充道，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遺留物，“沒有打鬥痕跡，離開得不算匆忙。要麼找到了更好的地方，要麼……”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要麼，死在了某次“終焉”，或者外面的走廊裡。
周瑾的心沉了沉。
但至少，這裡曾經是安全的。她支撐著站起來，身體的每一處痠痛都在抗議，連結裡鴉的腳痛和白溪的混沌痛苦也如影隨形。她走到那扇緊閉的“配電檢修”小門前，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
鎖頭鏽死了，門本身也很厚重。
“別白費力氣，”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疲憊，“那種鎖，沒有工具硬撬不開。而且，後面未必是出路，可能是豎井或者死路。”
周瑾收回手，沒有堅持。她開始仔細檢查這個房間。生存的本能告訴她，必須利用一切喘息的時間，獲取資源，瞭解環境。
她翻找著散落的工具箱，找到一把還算完好的活扳手，幾根不同規格的螺絲，一小卷電工膠布，甚至在一個角落的灰塵下，摸到了半盒受潮的火柴。
沒什麼食物，水也只有角落裡一個倒扣的塑膠桶裡積攢的少許渾濁冷凝水，帶著鐵鏽味。但對於現在的她們來說，任何一點資源都彌足珍貴。
就在她檢查一個翻倒的金屬箱時，箱體背面，靠近牆角的地面上，一些痕跡吸引了她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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