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是在入朝之前寫的,很短,只有“我挺好”三個字就沒了。在連隊文書面前他寫不出來更多,總覺得那些掏心窩子的話說不出口。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坐在掩體裡,把紙壓在膝蓋上,用鉛筆頭一筆一劃地寫。手凍得不聽使喚,字歪歪扭扭的,他寫得很慢,生怕漏掉什麼。
“奶奶,你在家還好嗎?”
開頭寫了一行,他停住了。奶奶不識字,信寄回去是鄰居念給她聽的。他得寫大白話,讓奶奶能聽得懂。
“奶奶,我在朝鮮挺好的。分到了新棉大衣,不冷了。腳上的凍傷也快好了,你別擔心。我們打了幾場勝仗,抓了美國俘虜,繳了好多東西。你兒子沒給你丟臉。”
他停了一會兒,又繼續寫。
“馬上要打一場大仗了。美國佬來了很多人,還有坦克大炮。我們的人少一些,但我不怕。我們守的陣地很重要,丟了的話後面的戰友就危險了。所以我得守住。”
“如果我回不去了,你別太難過。我是為國家死的,光榮。你好好活著,替我看看以後的好日子。等打完仗,國家會越來越好,你會吃上白麵饅頭,住上磚瓦房。”
他放下筆,看了一遍自己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還塗了重寫。但他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王和梁把信紙摺好,放進一個貼身的信封裡,揣進棉衣內袋。把鉛筆頭收起來,端起槍,繼續盯著前方。
五連的陣地上,所有人都在寫信。
王和梁旁邊掩體裡的周班長,嘴上叼著鉛筆頭,寫了改、改了寫,一張紙揉了三回。
最後他把紙摺好揣起來,嘟囔了一句:“寫不來那些文縐縐的,就這樣吧。”
另一個新兵趴在戰壕裡寫信,寫著寫著肩膀開始抖。他沒哭出聲,但眼淚滴在紙上,把字洇糊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臉,又接著寫。
王和梁看著那些正在寫信的戰友們,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入朝之前,他以為寫遺書是件很可怕的事,像是在提前宣佈自己的死期。
現在他理解了,寫信的時候心裡反而踏實了,該說的話說了,該交代的交代了,剩下的就是打好這一仗。
遠處,高良侖也坐著寫信。
他在九連陣地上找了個背風的角落,把紙墊在膝蓋上。
他寫得很短。
“娘,老婆,我在前線。打得很好,你們別擔心。如果我犧牲了,國家的撫卹金會送到家裡。你們好好活下去。”
只有三句話。
他把紙摺好,揣進懷裡,回到自己的哨位,槍在手裡握得很緊。
譚秉雲沒有寫信。他蹲在爆破點的岩石後面,手裡拿著引爆線,盯著前方的公路。
他想了想,如果真交代了,家裡人其實沒什麼好說的。他爹媽大字不識一個,信寄回去也是讓人念,不如不說。
但他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只寫了一行字:“爹媽,我炸了西輛坦克。”
寫完之後看了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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