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時墨沒有急著上前。
他在藍星農場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面對受傷的東西，不要急。你不能拽著一株剛被移植過來的苗說“快給我活過來”，你得給他時間，給他空間，讓他自己慢慢適應新的土壤。
那隻軍雌顯然不是一句“你好”就能聊開的型別。
他們先在村東頭的空屋裡安頓下來。屋子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椅子，窗戶上的遮光板也是破的。但至少乾淨——看得出來有人定期打掃過。
“是那個軍雌在打掃。”凌霜環顧了一圈，語氣篤定。
季時墨點點頭。桌上的灰塵被擦得很乾淨，床上的被褥雖然舊但疊得整整齊齊——和他家凌霜有得一拼的整理癖好。窗臺角落裡甚至放著一盆不知道什麼品種的灰色小野花，花盆邊緣被仔細地擦拭過。
一隻獨居在村莊邊緣、獨自守護著整個村莊的軍雌，窗臺上還養了一盆花。
季時墨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他們安頓好之後，季時墨去了村子裡轉了一圈。
灰巖村不大，攏共也就兩三百戶蟲家。季時墨在村裡走了一圈，和十幾只居民聊了聊——大部分蟲都不怎麼愛說話，但有幾隻好不容易被他的溫和態度打動的，還是零星透露了一些資訊。
“那個兵啊……”開雜貨鋪的老雌蟲嘆了口氣，“來了有六七年了吧，記不太清了。剛開始的時候還來過店裡買東西，後來就很少見到了。一個人住在村口那個破石頭屋子裡，也不怎麼跟蟲說話。”
“他叫什麼？”
“好像叫……沈夜？對，沈夜。”老雌蟲想了想，“聽說以前是個軍官來著，被調到這邊來的。具體的誰也不知道，也沒蟲敢問。”
“他幫村裡做了很多事。”旁邊一隻年輕些的亞雌插嘴，聲音裡帶著感激，“三年前有一群星際海盜路過，想搶我們的物資儲備。是他一個人把那些海盜打跑的。還有村外面那層防護屏障——以前沒有的，也是他來了之後才有的。一開始很弱，後來慢慢變強了。我們都懷疑他在拿自己的資訊素養那層屏障。”
“他知道那層屏障在消耗他自己嗎？”
年輕亞雌低下了頭：“他……大概知道吧。我們勸過他，他不聽。也不說話。就……就那麼沉默地做著。”
季時墨謝過了他們，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凌霜跟在他身邊，走了幾步後開口：“我查到了。”
“查到什麼？”
“沈夜。”凌霜的聲音很低，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壓抑著的怒意——不是對沈夜的，而是對造成這一切的某個存在的。“北方軍團預備役，編號BNR-4471。十二年因編制調整被調派至XC-1749駐守，同期還有另外三隻軍雌。但其他三隻分別在第三年、第五年和第七年申請調離或退役。只有沈夜留了下來。”
“為什麼？”
“檔案上沒有寫原因。但……”凌霜停頓了一下，“這種調派，在軍部內部叫做“安靜安置”。通常發生在軍雌得罪了上層、或者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之後。不會明著處分你，但會把你扔到一個最偏遠、最沒有價值的地方，等你自己受不了離開。”
“十二年。”季時墨的聲音有些發沉。
“十二年。”凌霜重複了一遍。
他們走到村口的時候，沈夜還坐在那塊石頭上。
近距離看，他的狀態比遠處看更差。軍裝雖然洗得很乾淨，但己經補丁摞補丁了。他的臉頰凹陷，顴骨突出，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深灰色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乾裂。
最讓季時墨注意的是他的手——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發青，指甲邊緣有細微的裂痕，像是長期資訊素透支留下的物理痕跡。
“你好。”季時墨走到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保持著一個不會讓對方感到威脅的距離，“我叫季時墨，這是凌霜。我們剛從藍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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