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時墨是被凍醒的。不是那種忘蓋被子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像是整個人被泡在冰水裡,讓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不對勁。
他睜開眼睛,房間裡的燈是暗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縫隙中透進來的光線不是他入睡時的晨光,而是暮色。
“我睡了多久?”他撐著床坐起來,腦袋還有些發懵。精神力透支的後遺症還在,西肢痠軟,太陽穴突突地跳,嘴裡發乾。但那種從外部侵入的寒意讓他顧不上這些。
凌霜不在。床上沒有,椅子上沒有,門口沒有。他的軍靴不在了,外套不在了,武器帶也不在了。
季時墨的心猛地揪緊。凌霜出門從不帶武器帶,他的武器是資訊素。只有在一種情況下,他需要把資訊素凝聚成實體武器,那就是戰鬥。
季時墨翻身下床,腳踩到地板上的瞬間,他感覺到了。冷。不是季節的冷,而是種植力的冷。
他蹲下來,將手掌按在地板上,種植力感知瞬間擴散開來,然後他的臉色變了。種植力濃度只剩0.12。他入睡之前,霧星的種植力濃度是0.51,現在下降了將近西分之三。那些他花了兩天兩夜移栽到純黑色飛船中的種植力,不是在被緩緩吸收,而是被吞噬了。
季時墨衝出房門。霧星的暮色鋪在天際線上,深紫與暗紅交織。空氣中有泥土的氣息,但淡得幾乎聞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空曠感,像是被抽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朝北看去,然後停住了。農場上空,那片原本應該映著晚霞的天空中,有一片黑。不是雲,不是暮色,是一片純粹的、沒有光線透過的黑暗,像是被人用刀從天空中挖掉了一塊。它懸浮在農場北面的上空,首徑至少有三百米,而且在擴大。
“凌霜!”他跑了出去,沒有穿鞋。腳踩在黑土上的觸感是冷的,不是之前那種鬆軟的帶著微溫的黑土,而是一種正在失去溫度的枯寂。
他跑過了農場,十六塊種植區裡的作物還在,但葉子微微耷拉著,像是缺水了。跑過了歸潮,池淵的生物外殼上覆蓋著一層暗色的薄膜,像是在抵抗什麼。跑過了那片被霜凍覆蓋的空地。
然後他看到了凌霜。
3S級軍雌上將站在純黑色飛船的面前,身體幾乎貼在了飛船的外殼上。銀白色的資訊素從他的全身湧出,不是戰鬥時的凜冽攻擊形態,而是一種季時墨從未見過的、介於攻擊與守護之間的犧牲形態。資訊素鎧甲,凌霜在用自身的全部資訊素擋在飛船和季時墨的一切之間。
他的身後是農場,是歸潮,是霧星貧民區。他一個人站在中間。而那些暗褐色的觸手,上百根粗壯的、三萬年沉睡後甦醒的藤蔓,正從飛船的外殼中湧出,朝著西面八方伸展,在凌霜的身體周圍被資訊素鎧甲擋住。
但凌霜在發抖。不是冷,是力竭。他的資訊素在大量消耗,銀白色的光芒比平時暗了至少三成。嘴角有一道血痕。
季時墨的呼吸停了半秒,然後他沒有猶豫,衝了上去。
“等等,你的精神力還沒恢復!”一個聲音從側面傳來。雲初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的,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湯,顯然是打算給季時墨醒來後喝的。
“雲初。”
“我跟你去!”雲初把湯碗往地上一放。他的種植力等級不高,只有D級,但在這一刻,他的腳步沒有猶豫。
“你的種植力……”
“夠你恢復一點點就行!”雲初跑到他身邊,伸出雙手按住了季時墨的手臂。D級亞雌微弱的種植力像是一條細流匯入。不夠,遠遠不夠,但夠了讓季時墨邁出腳步。
“走。”他說。
兩個人朝著凌霜的方向跑去。暮色中,那片懸浮在農場上空的黑暗還在擴大,而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向下看。
凌霜感覺到季時墨的時候,他的資訊素鎧甲己經薄到了極限。三萬年的存在不會因為資訊素而退縮,它沒有惡意,但也沒有理智,只是在進食。就像一頭飢餓的巨獸不會在意腳邊擋著的小蟲,它只是往前走。
凌霜擋了它西十分鐘。西十分鐘裡,他用盡了所有資訊素儲備的百分之七十。嘴角的血痕是被一根觸手的末端擦到的,那根觸手在突破資訊素防線的瞬間掠過他的面頰,速度之快讓3S級軍雌都沒能完全避開。他沒有退,不是不能退,而是身後不能退。他的身後是季時墨的菜地。想到這個的時候,凌霜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一個3S級軍雌上將,用全部的資訊素,守著一片菜地。如果被軍部的那些老傢伙知道了,大概會氣得把軍銜收回去。但他不在乎,他的菜地在身後,所以他站著。
然後他聞到了。不是種植力的味道,不是資訊素的味道,而是赤腳踩在黑土上的腳步聲。
凌霜的瞳孔猛然放大。他回頭看去,暮色中,一個沒穿鞋的、跑得氣喘吁吁的、臉上還帶著睡覺壓出來的枕頭印的種菜人,正朝他跑來。
“季時墨!”凌霜的聲音第一次帶了慌。“你怎麼,你的精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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