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是在一個月後。
故土粟先熟。青綠色的穗子沉下去，慢慢轉成一種溫潤的金黃，彎著腰，一層一層鋪滿了守倉人留下的梯田。風一吹，穗浪沙沙地響，跟蘇禾夢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蘇禾站在田頭，聽了很久。
“怎麼了？”凌霜拎著鐮刀走過來。鐮刀是他用合金片磨的，磨了兩把，一把給蘇禾的，刃口鈍，割手也割不疼；自己那把快得能照見人。
“沒什麼。”蘇禾眨了眨眼，“就是覺得，這聲音我聽過。”
“夢裡？”
“嗯。來這顆星球之前，我做過一個夢，滿地金麥。”蘇禾接過鐮刀，在手裡掂了掂，“你說巧不巧，老祖宗的粟長熟了，就是這個聲。”
“不是巧。”凌霜彎下腰，割下第一把穗子，動作利落得像割了一輩子，“是它們記著你呢。”
蘇禾說不出話了，低頭去割粟，割得比平時慢，一鐮一鐮，很認真。
圓薯也到了起的時候。藤蔓一拔，底下掛著一串紫皮的塊根，大的拳頭大，小的指頭粗。蘇禾刨出第一棵，捧在手裡，顛了顛，衝下面喊：“凌霜，結了七個！”
“嗯。”
“你就不能激動點？”
“我心裡激動。”
蘇禾哼了一聲，把圓薯擦了擦泥，塞進他懷裡。“激動的人負責抱。”
最金貴的是青耳。這東西長得慢，頭一茬只收了小半筐，灰撲撲的耳片曬成乾貨，蘇禾鎖進櫃子裡，誰也不許多碰，說這是明年的菌種。
收成稱出來那天，蘇禾在記錄板上寫：故土粟，三百二十斤；圓薯，五百斤；青耳幹品，七斤半。
寫完他盯著這行數字看了半天。
在蟲族星球，這數字不夠一個農場一天的產量。在這顆星球上，這是一萬年來第一茬糧食。
“夠吃嗎？”凌霜問。
“口糧有補給艦，這些不是拿來當飯吃的。”蘇禾把記錄本合上，“這是種子糧。今年留種，明年擴種，後年就能輪作了。”他頓了頓，“但今天晚上，吃一頓。”
晚飯就在破曉號外的坪地上做。
凌霜不知道從哪兒搬出一張摺疊桌，又在背風處支了個小爐子。蘇禾挽著袖子主廚，故土粟淘了煮粥，粥滾了轉小火，熬得米油浮起厚厚一層；圓薯埋在灶灰裡燜，燜到外皮焦黑，掰開熱氣裹著甜香撲出來；青耳捨不得多放，抓了一小把泡發，跟補給裡帶來的肉乾燉了一鍋湯。
“辣醬開不開？”蘇禾舉著罐子。
“開。”凌霜說，“今天配得上。”
一碟辣醬擺上桌，兩碗粥，兩塊燜薯，一盆湯。兩個人對坐在異星的暮色裡，誰也沒先動筷子。
“說點什麼？”蘇禾問。
“你先說。”
蘇禾想了想，端起粥碗，朝著梯田的方向，又朝著石中倉的方向，遙遙舉了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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