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銳想起所裡每年春節的合影。陶勇總是站在最邊上，頭低著，像怕鏡頭。他從沒跟陶勇說過三句話。一個透明的人，在一間透明的屋子裡，把他這個研究員的底，抽走了。
林銳回到車上，給鄭工打了個電話。
劉敏是疏忽，不是同謀。陶勇是主動賣。審批流程有洞，陶勇鑽了。放下電話，林銳在車裡坐了一會兒。他想，陶勇賣了不止他一個。所裡外派的人，底都在那間檔案室。陶勇管了十年，經手過多少份掩護，他自己可能都數不清。今天拉出來的，只是他這條線。還有沒有別的陶勇，在別的單位，幹著同樣的事，還沒被發現。真正的防線，不是抓一個人，是讓熟人籤，再也隨手籤不出一條命。
意料之中。鄭工說。林哥，陶勇那邊有動靜。他剛訂了明早飛香港的機票。
林銳的手指收緊。香港，然後呢。
然後我們查不到。但他訂票用的手機，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一個二〇一七年登出的號碼。我們還原了登記資訊，那個號碼，當初掛在遠舟諮詢名下。
遠舟諮詢。陳志遠的前身。
林銳的瞳孔縮了一下。
陶勇最後一通電話，打給了陳志遠的老號。也就是說，是陳志遠，在收線。陳志遠知道陶勇暴露了，或者，陳志遠本來就打算把陶勇這條線收掉，叫他過去。
他要去見陳志遠。林銳說。
大機率是。鄭工說。林哥，要不要攔。
林銳想了三秒。
攔。但別驚動陳志遠那條線。陶勇我必須拿到。他從所裡賣出去的，不止我一個掩護身份，可能還有別的人。他是活口，能咬出陳志遠。
另外，林銳說，陶勇管了十年檔案，經手的不止我一個。把他這十年裡所有背景調閱記錄，全拉出來複核。所裡其他外派調研的同志，掩護身份有沒有漏的，一併查。這根洞，不止我一個人漏過。
已經在列了。鄭工說。
明白。深圳那邊布控，明早他在機場值機前控制。
林銳掛了電話。車窗外，研究所的樓在夕陽裡泛著舊黃。
他想起十一年前，他第一次以華南水利水電研究所研究員的身份走進這棟樓。那時候他覺得，這個身份只是個殼，穿上去，追隼，摘下來，還是林銳。
十一年後他才知道，這個殼，被所裡一個管檔案的，胖，話少的人，從櫃子裡一點點抽走，賣了三十萬，繞兩道手，送到了陳志遠桌上。
而他，一直在這棟樓裡，安心地穿著它。
林銳給鄭工補了條語音，把機場的細節敲死：明早第一班飛香港，陶勇一進航站樓就貼上去，別等他過安檢，別給他掏手機的機會。陶勇是活口，從所裡能咬出誰還漏了，從陳志遠那頭能咬出還藏著誰。
另外，林銳說，所裡其他外派同志的掩護，連夜複核一遍。陶勇管了十年檔案，經手的底不止我一份。
鄭工應了。
林銳發動車子。後視鏡裡，行政科的窗一格格退遠。
明天一早，深圳機場。陶勇。
那個管檔案的，胖，話少的人。
林銳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盤。
這一網，從趙國強，到陸鳴，到名冊，到陶勇。每抽一根線，都連著陳志遠。林銳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停。他想，陶勇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只要審批還是熟人籤，只要檔案還在自己人手裡，這樣的洞就堵不上。今天抓了陶勇，明天可能還有另一個胖子，另一串鑰匙。真正的防線，不是抓人，是讓熟人，不敢隨手籤。而陳志遠，還在那頭，收線，撤人，像潮水退去前，把能帶走的都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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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十七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