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塞灰雀卡，給誰看。
給她們看。陳老師說，讓她們知道有人在看，就不敢亂動，也不敢翻案。
你用什麼紙。
陳老師給的。特種紙，一用十幾年。周志遠那案子，也是這套紙。陳老師早埋好了。
肖處頓了頓。你只認陳志遠？
我只聽一個號。那個號，代號老陳。真人我沒見過。老周說得平，你們抓我，抓的是眼睛。眼睛後面還有手。手在你們所裡。
玻璃後，林銳和鄭工對視。
手是誰。肖處問。
老周搖頭。不知道名字。我只把每週的標記，傳到所裡一間儲藏室的座標。那間房，歸行政科管，鑰匙不在我手裡。真正收的人，我沒見過。陳老師說過，那隻比我還深，連他都不必管。
林銳的胃沉下去。老周是觀察員，地面這隻眼，陳志遠直管。可陳志遠說的連他都不必管的那隻，是另一隻。名冊外的，沒點名的。
你傳回去的標記，落到儲藏室，誰取。肖處追問。
不知道。我寫完，拍了傳座標，東西塞儲藏室門縫。取的人我不認識，也從沒同時出現過。老周忽然笑了下，笑意冷，你們所裡，乾淨得很。可最髒的東西，就藏在最乾淨的地方。那隻灰雀，蹲在你們眼皮底下，看你們追了六年，一次沒露。
玻璃後，林銳沒動。老周那句最乾淨的地方，藏著最髒的東西，像一根針，扎進他六年的記憶。他想起老周給他開車的那些年，每一次出差，老周都會在車上隨口聊：這次去幾天、見的是所裡還是外頭、回來要不要寫報告。林銳當初當是司機閒話，順著答兩句。現在他才懂，每一次隨口，都是一次彙報。老周不用問太多，林銳自己說的，就夠畫一張圖。
六年。這隻眼坐在他副駕，看他追了鷂，追了鵑，追到鳶，追到名冊，追到陳志遠。林銳每一步，老周都看在眼裡，傳在手裡。他追得越深，老週報得越細。獵人以為自己在暗處收網，殊不知自己一直是被看著的那一個。
林銳攥緊拳，指甲掐進掌心。他不是怕，是惱。惱自己挑了這麼個乾淨的殼，卻沒看清殼裡早就生了蟲。陶勇賣了檔案，老周賣了行程，現在還有一隻手，在窩裡收著這些。一隻眼，兩隻手，十年，把他的底，摸得乾乾淨淨。
訊問結束。老周被帶下去。肖處出來，搓了把臉。
林銳在玻璃後站了一會兒，讓鄭工把巷子裡那段的監控回放了一遍。老周撞翻水果攤、抽短棍、從腿縫鑽，動作乾淨利落，不是臨時起意，是練過的。一個研究所的開車師傅，哪來這套身手。陳志遠挑他，挑的不是司機，是早埋好的一顆釘子。六年，這顆釘子坐在林銳副駕，看他追線，看他收網，看他以為自己贏了。林銳想起老周每次出車前，都會把後視鏡調一下，說林工您看後面。那時以為周到，現在懂了，老周看的，是後面有沒有人跟。
他說的儲藏室，查。林銳說，行政科管的，鑰匙登記，調出來。那隻，如果是所裡的人，他取老周傳回去的東西，就有痕跡。
鄭工已經在查。半小時後，他抬頭。儲藏室，行政科備用庫房，鑰匙兩把，一把在行政科王主任那，一把在後勤臺賬裡記著。但門禁系統有記錄：近半年，除了王主任，還有一個工號進過。工號尾號，是後勤一個叫高建的人。
林銳記下了。高建。又一個名字，寫進筆記本。
先別動高建。林銳說，老周落網，陳志遠那邊一旦察覺，身後那隻手會縮。我們要的，不是一隻眼，是縮在後面的那隻。放線，盯高建，看他和誰聯絡。
他拿起老周那部手機。定位共享的落點，是蘇晴家。可共享的接收端，不在老周手機裡，在雲端一個只有陳志遠和那隻手能開的賬戶。老周只是眼睛，他把看見的，即時傳給了手。
林銳想起十年前選殼的那個下午。他以為自己挑了個乾淨的身份。現在他明白，那隻沒點名的灰雀，不僅看見了這個靶子，還在靶子裡，給自己築了個窩。老周是窩邊的眼，高建可能是窩裡的手。
而窩，就在他每天進出的那棟樓裡。
林銳把老周手機合上。窗外的城西，天陰下來，要下雨。他給蘇晴發了條訊息：人抓住了，是所裡一個開車的老周，以後不會再有人盯你和澄澄。你安心。
發完，他又給鄭工留了一句：高建，二十四小時盯死。別驚。
林銳把高建的名字在筆記本上圈了三遍。行政科王主任、後勤臺賬裡記著的那把鑰匙、門禁記錄裡尾號未知的工號，都指向所裡內部。可高建是不是那隻未點名的灰雀，還不能確定。老周說手在你們單位裡，但手後頭，未必沒有更深的指。陳志遠說的那隻，連陸鳴的名冊都沒記，連老周都沒見過。它如果真在所裡，高建可能只是它的一根指頭。
林銳決定的事，向來快。他給所裡發了封內部郵件，以年度保密自查為名，請行政科配合，調取全所近八年入職、調崗、因公出國人員清單。這份清單，會不動聲色地把他想看的人，一個個擺到桌面上。高建在列，王主任在列，還有那幾個他平時叫不出名字的後勤，都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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