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想了想：“因為印得快？”
“因為印得一樣。”林玄清說，“手畫符最大的問題不是慢，是不穩定。同一個道士，上午畫的符和下午畫的符，效果能差出兩到三成。買符的人買到質量不穩定的符，下次就不會再買了。這臺機器印出來的符，每一張都完全一樣。一樣的符文迴路，一樣的靈氣利用率，一樣的效果。對賣符的人來說，穩定比速度重要。”
清風點了點頭，又想了想，又問：“那師父為什麼不賣給周掌櫃？十兩銀子好多錢。”
“因為不能賣。”林玄清往山道上走了一段，才繼續開口，“你記住一條原則。工具永遠比產品值錢。賣符賺的是辛苦錢，賣工具賺的是一次性的錢，但掌握工具的人——才真正掌握了定價權。如果把機器賣給周掌櫃，以後就是他掌握定價權。機器在我手裡，我才能掌握定價權。”
清風沉默了一會兒。“師父，定價權是什麼意思？”
“就是誰說了算。”林玄清說，“有定價權的人說了算，沒有定價權的人只能聽別人的。你今天在村裡種白菜，挑到鎮上去賣，買家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但如果你的白菜是全村唯一的白菜，而且所有人都必須吃白菜才能活——那你就有了定價權。你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
清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狗崽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露出一排細細的白牙。
走到半山腰那片松林的時候，狗崽忽然豎起了耳朵。它從清風懷裡掙脫下地，朝松林深處低低地嗚咽了一聲。林玄清停下腳步，順著狗崽的目光看過去。松林深處昏暗幽深，松針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看不出任何異常。但他沒有繼續往前走。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靈氣計量符，貼在手腕上。計量符上的數字跳到了六點一。比山道上的正常濃度高出將近一倍。高濃度靈氣的來源，就在松林深處那個山坳的方向。
林玄清沒有貿然走進松林。他蹲下身摸了摸狗崽的脊背，低聲道：“帶路。”
狗崽跛著腿——其實已經不跛了，但它跑起來的時候仍然習慣性地將那條受過傷的腿在落地時輕微外撇——朝松林深處小跑而去。林玄清和清風跟在它後面，撥開幾叢低矮的灌木，穿過一小片亂石堆，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還是上次那個山坳。坳底那片寸草不生的暗紅色土壤還在，但林玄清上次刨開泥土找到天元石的那個小坑，已經被人重新挖開過了。
不是獸爪刨的。坑的邊緣有整齊的切割痕跡，像是用什麼鋒利的工具挖的。坑的深度比原來深了大約兩尺，坑底散落著幾塊碎石——是普通的花崗岩，不是天元石。坑邊的泥土上，有一個清晰的爪印。尖趾，窄掌，和黃鼠狼精的腳印一模一樣。
但它不是來挖礦的。
坑的深度增加了兩尺，說明它往下挖了更多。但坑底的碎石是花崗岩，不是天元石，說明它沒能挖到礦脈。然後它放棄了，離開了——但坑邊的泥土很新，爪印邊緣還沒有被風吹模糊，說明它的挖掘就發生在一兩天之內。
林玄清蹲在坑邊，伸出手，用手掌貼近坑底的泥土。泥土是涼的。不是正常的涼，而是一種陰寒的、不正常的冷。和亂葬崗洞穴裡黑霧帶來的那種冷感完全一樣。
黑霧來過這裡。
“師父——”清風的聲音忽然變得緊張起來。
林玄清轉過頭。狗崽正站在山坳的另一側，對著山壁根部的一處縫隙炸著尾巴。縫隙很窄，窄到人側身都鑽不進去，但從縫隙裡，正在往外滲黑霧。不是石板井口那種緩慢擴散的薄霧，而是更濃、更急、像一條細細的黑色水流一樣從巖縫中湧出來，順著山壁往下淌。黑霧所過之處，岩石表面被腐蝕出細微的裂紋，巖縫裡長著的幾株野草已經枯死扭曲，葉子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黑霜。
林玄清把清風拉到身後，抽出辟邪符注入靈氣。辟邪符亮起白光，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黑霧接觸到光幕，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滋滋聲——像是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的聲音。光幕被黑霧侵蝕的位置開始迅速暗淡下來，但至少暫時擋住了。
他盯著那條從巖縫裡湧出的黑霧，腦子裡飛快地重組著所有線索。
亂葬崗洞穴冒黑霧。後院封印井滲黑霧。松林山坳也冒黑霧。三個地點，全都在一條線上——劉家村後山、半山腰松林、青雲觀後院。這三個地點在地圖上連起來，恰好與玄陽子標註的天元石礦脈走向完全重合。
黑霧不是獨立存在的。它沿著礦脈在走。
巖縫裡的黑霧還在往外湧，顏色越來越濃。辟邪符的光幕已經被腐蝕掉大半，剩餘的白光薄得像一層紙。林玄清從懷裡抽出三張引火符，同時注入靈氣，朝巖縫擲去。三團火球在空中連成一線，砸在巖縫上炸開。高溫火焰將黑霧燒退了一大片，岩石表面的黑霜被燒成了灰白色的粉末。但火焰熄滅之後，只過了短短幾息，新的黑霧又從巖縫深處湧了出來。
殺不絕。
林玄清當機立斷，從包袱裡掏出銅版印刷機附帶的備用銅版——一塊沒有刻符文的光面銅版。他將銅版往巖縫上一扣，然後從懷裡掏出鐵釘和錘子，幾下將銅版四角釘死在巖壁上。銅版嚴絲合縫地蓋住了巖縫，黑霧被封在裡面，銅版表面迅速凝結出一層黑色的霜，但暫時沒有滲出來。
這只是臨時封堵。銅版撐不了多久。
“走。”林玄清直起身，“回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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