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盡》第16章 微觀驅邪(2)

作者:申瀾酉沛·13天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王崇禮在鑑定現場得知青雲嶺礦洞失蹤事件的訊息時,臉色明顯變了一下。當時林玄清以為那是公務壓力的反應,現在再想,那種臉色的變化也許不是壓力,是緊張。青雲嶺礦洞是他三年前就開始佈局的炭源地,如果礦洞那邊出了什麼事被查出來,他這條線就斷了。

但所有這些都只是推論。沒有直接證據證明王崇禮就是三年前的“外地商人”,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和金鱗蟲炭有直接關聯。扳指可能只是同款,口音可能是巧合。在拿到切實證據之前,他不能貿然指控一個朝廷命官。

需要證據,就得去青雲嶺。

林玄清鋪開玄陽子留下的礦脈分佈圖,重新看了一遍礦脈走向。天元石礦脈從劉家村後山亂葬崗開始,向西北延伸經過青雲觀後山,繼續向西北到達青雲嶺。青雲嶺是整條礦脈最西端的露頭,離礦脈主線已經有一段距離,屬於支脈末端。玄陽子在圖上的標註顯示,青雲嶺末端的礦脈品位比主線低得多,開採價值不大,但礦脈末端的岩層裂縫中經常會伴生一些奇奇怪怪的礦物。金鱗蟲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種伴生物——以天元石中的液態靈氣為食,在礦脈末端的低溫低壓環境中大量繁殖,然後透過某種途徑附著在了附近的樹木上。

如果這個推論成立,那麼金鱗蟲在整條礦脈上都可能存在。亂葬崗洞穴、松林山坳、後院封印井——這些地方都有天元石露頭,都可能存在金鱗蟲。但他之前在這幾個地方都沒有發現過類似的東西。為什麼只在青雲嶺出現了?

答案可能是溫度。亂葬崗洞穴裡的黑霧溫度極低,松林山坳常年背陰,封印井深處更是陰冷潮溼。金鱗蟲在低溫下可能處於深度休眠狀態,需要一定的溫度才會甦醒。青雲嶺礦洞是人類開採的礦洞,洞內可能有火把、火堆或其他熱源,溫度比其他露頭高得多。再加上炭窯的高溫燒製過程無法完全殺死所有蟲卵,一部分蟲卵可能在炭塊內部的低溫區域存活下來,然後在熏籠的持續加熱下甦醒繁殖——這個鏈條環環相扣,每一個環節都缺一不可。

快到正午的時候,林玄清放下圖。他起身走到後院封印井前,蹲下來檢查石板的封印狀態。封印符才換了兩天,顏色已經從鮮紅褪到了淺紅,邊緣出現了細小的灰白色裂紋。黑霧的侵蝕速度比上週又快了將近三成。石板縫隙已經比最初寬了將近一倍,蹲在石板旁邊能隱約聽見地下傳來的聲音——不是水聲,不是風聲,是一種極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緩慢地翻滾。

他重新換了一張封印符,又把旁邊備用的三張符全部檢查了一遍。四張符,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大概夠撐到羅天大醮結束。但羅天大醮之後,他必須立刻著手處理這口井。

下午申時不到,清風從山下回來了。

他跑得滿頭大汗,衣襟下襬被汗浸透了貼在腿上,臉上那道已經褪成淺粉色的傷疤在汗水裡泛著光。他背上的粗布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裝了不少東西。狗崽聽見腳步聲早就竄到了山門口,圍著清風的小腿轉了三四圈。

“師父!”清風一進正殿就迫不及待地從布袋裡往外掏東西,“沈縣令讓我給您帶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封親筆感謝信。信上說沈縣令昨日按方服藥,今早起床便覺胸中煩悶大減,雙腿也比往常有力了不少。簽押房開窗通風之後,他今日第一次進去待了一炷香時間,居然沒有再犯病。信的最後,沈縣令用比正文更工整的筆跡寫了一行字——“道長救命之恩,下官沒齒不忘。羅天大醮之事,下官已向府城同知大人修書舉薦,道長但放寬心。”

第二樣是一塊令牌。令牌用烏木製成,巴掌大小,正面刻著“青城縣令”四個字,背面是一道簡單的符文。清風說沈縣令告訴他,拿著這塊令牌在青城縣境內可以隨時調閱縣衙存檔的各類檔案資料,任何衙門都不得阻攔。

第三樣是一隻粗布口袋,沉甸甸的。清風把口袋放在供桌上解開,裡面裝的是沈夫人親手醃的臘肉和風乾的筍乾。

林玄清把令牌收進懷裡,臘肉遞給清風讓他掛到灶房房樑上,感謝信摺好夾進玄陽子手札的那隻木盒中。清風灌了碗涼水,緩過氣來之後,又想起了一件事。

“師父,我從縣衙出來的時候,在縣衙門口碰到一個人。他好像專門在等我——我一齣門他就迎上來了,問我是不是青雲觀林道長的徒弟。我說是。他就給了我這個。”

清風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袋,放在供桌上。林玄清開啟布袋,裡面是一撮黑色的粉末,夾雜著幾粒暗金色的微小顆粒。布袋底下壓著一張疊成方勝的便條。

便條上的字跡很陌生,筆畫粗短有力,用的不是毛筆而是炭條:“林道長:青雲嶺礦洞深處新發現一種會發光的蟲子,靠近者皆生怪病。礦主請府城道錄司的人來看過,說是普通瘴蟲,不必多慮,繼續開採。老夫覺得不對,偷了一撮蟲粉,請道長過目。看完燒掉。”

落款沒有名字,只畫了一枚小小的銅錢。

林玄清把便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便條湊近油燈的火苗,看著它慢慢燒成灰燼。

紙條燒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清風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師父,這紙條是誰寫的?”

“不知道。”林玄清把灰燼掃進香爐裡,“但送紙條的人,應該不想讓府城道錄司的人知道他在跟我們聯絡。”

清風“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他轉身去灶房處理臘肉,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師父,那個人還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道錄司的鑑定標準,是馬家老爺子參與制定的。但道錄司的主事,不姓馬。”

林玄清的動作停住了。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寶籙堂背後是馬家,馬家在青城縣符籙市場上佔了六成以上的份額。所有人都以為馬家才是壟斷符籙市場的最強勢力。但真正掌握著符籙准入權的人,是王崇禮。他不姓馬,他和馬家沒有血緣關係,但道錄司的鑑定印章握在他手裡。這就意味著,馬家的符籙要想進入市場,也必須經過王崇禮的鑑定。而王崇禮如果想卡住馬家,有的是合法的理由。同樣地,王崇禮如果想扶持另一個符籙供應商來制衡馬家,他也有的是辦法。

他為什麼對主角這麼客氣?為什麼一路綠燈?因為他需要一個攪局者。一個能讓馬家感受到威脅、從而更加依賴道錄司庇護的攪局者。主角的符籙就是最好的棋子。如果真的可以撕開馬家壟斷的一道口子,王崇禮就能在寶籙堂和符籙鑑定新規之間坐收漁利;即便主角撼不動馬家,對王崇禮也沒有任何損失。

三年前的炭,今年的符籙鑑定新規,和羅天大醮。三件事看似互不相干,背後卻都站著一個共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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