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刀和長棍在青雲觀待了整整三天。不是被關著——林玄清讓清風把他們安排在偏殿旁邊那間剛收拾出來的客房裡，鋪了乾淨稻草，點了炭盆，每天三頓靈米粥管飽。杜仲給他們換了兩次藥，把雙刀手腕上被束縛網勒出的淤傷和長棍吸入迷藥後殘存的頭暈都治好了。第三天早上，長棍喝完粥，把碗放在石桌上，忽然說了一句話。
“道長，我帶你們去黑風洞。”
他說這話的時候，雙刀正蹲在門檻上磨自己的短刀。磨刀的手停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我們兄弟倆在黑風洞待了八年。”長棍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像是在說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八年裡，黑風大王每次派人探礦，都是先派修為最低的小妖去送死。我親弟弟就是這麼死的——被趕進礦洞探路，三天後爬出來的時候眼睛已經全黑了，臨死前端著我哥的臉問了句你是誰。黑風大王連一副棺材都沒給他。後來探礦探得越來越深，死的兄弟越來越多，他又逼我們出來打青雲觀，說打下道觀就能拿到鎮住黑霧的法子。我們信了。”
“現在不信了？”林玄清靠在老槐樹樹幹上。
雙刀把磨好的短刀插回腰間。“你們用一碗粥、兩帖藥、三張淨化符，就把我體內積了大半年的蟲毒拔乾淨了。黑風大王手裡有解藥嗎？他連解藥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用我們兄弟的命去填那個黑洞，填到洞口不再冒黑霧為止。”
清風端著一壺新沏的茶從灶房裡出來，給兩人各倒了一碗。雙刀接過茶碗，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林玄清，黃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妖物的警覺。
“道長，黑風洞一共六十八個妖。煉氣期以下的雜役小妖三十多個，大多是從附近山裡被抓來的山精野怪，戰鬥力跟家養的狗差不多，沒有殺過人。煉氣初期到中期的護衛二十來個，是虎妖的主力打手。煉氣後期的頭領三個，都是跟了虎妖幾十年的老部下。築基初期的就一個——黑風大王自己。”
林玄清讓人把王師爺送來的那張周邊勢力分佈圖攤在石桌上，讓雙刀和長棍把黑風洞的內部結構詳細標註出來。兩人合力畫了小半個時辰，畫出了一張遠比王師爺那份詳細得多的佈防圖——主洞口朝南，洞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拱門，兩側有暗哨。洞內分三層：上層是虎妖自己住的主洞，中層是三個頭領和護衛隊的住所，下層是雜役小妖的窩棚和倉庫。主礦道從下層一直往後山延伸，盡頭就是那個冒黑霧的深坑。虎妖在主礦道入口設了一道石閘，平時落著，只有探礦的時候才打開。
“你們說的深坑，就是他圖上畫的這個叉？”林玄清指著礦脈走向最深處那個被硃砂圈了紅圈的標記——位置幾乎就在青雲觀後山的正下方。
“就是這裡。”雙刀用指尖在上面點了點，“大王叫它‘無底眼’。扔石頭下去聽不到迴音，往裡看能看到最深的地方有一團暗金色的光，和天元石的光一模一樣。但每次那團光閃一下，黑霧就會從坑口湧出來一波。”
林玄清看著那個紅圈，和玄陽子礦脈分佈圖上標註的主礦脈最深處的標記完全重合。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位置——這底下，就是所有黑霧的源頭。虎妖不斷派人進去探礦，也許不是為了採礦，是想知道那底下究竟有多深，藏著什麼東西。但他不敢自己下去，所以只能用命去填。
“你們倆今晚好好睡一覺。天不亮出發。”林玄清捲起地圖。
第二天寅時剛過，整座道觀已經全部動員起來了。林玄清這次帶出去的人不多——陸晨、柳月、石頭、杜仲，再加雙刀和長棍兩個嚮導。石堅和狗崽跟著去。石堅的作用不是戰鬥，是挖掘——如果需要在洞外臨時打地道或者堵死某個出口，它的爪子比任何工具都快。狗崽的作用是警戒，它對妖氣比陣盤還要敏感。清風留守道觀，負責護山大陣的值守和後方通訊，趙小婉協助。黃鼠狼精被臨時編入隘口值守組，雖然嘴上嘟囔了一句，但還是把碾藥攤挪到了石牆後面。
武器裝備是昨天下午清點和打包完畢的。每人背了兩把壹型飛劍，一主一備。符籙配比按清風事先排好的清單發到每個人手裡——人手一份清潔符、引火符、束縛符，外加兩張備用封印符。新裝備也在昨晚趕製完成：幾個塞得嚴嚴實實的粗陶罐子，裡面封著杜仲改良過的迷藥粉末，用投石彈丸的彈託改裝成了陶罐投擲彈。石頭專門帶了一架備用的水力脈衝發射器，這一架比上次隘口那根竹管更短更輕，斜掛在背上像個扁長的包袱。
陸晨在出發前的戰前準備會上主動請纓擔任戰術指揮。林玄清同意了。他看著陸晨站在石桌前，用炭筆在佈防圖上畫出三條進攻路線，語氣平穩而條理清晰——主攻組走正洞口吸引虎妖注意，佯攻組在側翼用迷藥封住護衛隊的窩棚，第三組由石堅帶領從後山繞到主礦道頂部的巖縫上方，從上方開啟排氣天窗。三組配合，目的是把虎妖堵在主洞裡，同時阻斷他與黑霧的聯絡。他解釋完畢之後抬頭徵詢意見，連雙刀都下意識點了頭。林玄清沒有點評，只是在陸晨交上來的戰術方案上籤了個字，批准執行。
一行人沿著山脊摸到黑風洞外圍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黑風洞的洞口確實如雙刀畫的那樣——一道巨大的天然石拱門，高約兩丈，拱頂垂下幾根灰白色的石鐘乳。洞口兩側各有一塊被灌木半掩的巨石，雙刀指了指那兩塊石頭——暗哨就藏在後面。林玄清用環境檢測符掃了一遍，巨石後面的確有兩個微弱的妖氣訊號，修為很低，大概煉氣初期都不到，正在打盹。柳月無聲地從側面包抄過去，將兩團浸過迷藥的麻布片分別塞進灌木根部。幾個呼吸之後，暗哨的鼾聲變得更沉了。
陸晨做了個手勢。主攻組從正洞口方向開始推進。柳月佔據洞口正上方一塊天然突出的岩石，架起了帶來的水力脈衝發射器。石頭在她旁邊，把第一枚迷藥罐推進彈膛。
洞口的石門被雙刀熟練地推開了一條縫。幾乎在同一瞬間，洞裡傳來一聲粗啞的咆哮——“誰！”一個身穿獸皮坎肩的壯漢從洞內衝出來，手裡拎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鐵錘。但當他看清洞口站著的是林玄清等一干道士裝束的人時，第二聲吼叫還沒出口，柳月已經發射了迷藥罐。陶罐在壯漢腳下炸開，濃白的藥霧瞬間將洞口封了個嚴嚴實實。壯漢連退了三四步，鐵錘掉在地上，人也跟著軟倒在地。
陸晨壓低身子穿過藥霧，在壯漢後頸貼了一張束縛符，然後繼續往前推進。一路解決了幾個雜役小妖，幾乎沒有任何有效抵抗——這些山精野怪在黑風洞裡本就只負責搬石頭和做飯，看見有人打進來，大多數抱頭蹲在牆角，有的連跑都忘了跑。杜仲跟在後面，給每個蹲下的小妖發一塊辟穀丹。一個長著尖耳朵、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小妖接過辟穀丹，用發抖的鼻子聞了聞，然後塞進嘴裡，不抖了。
柳月和石頭沿著預先測好的路線摸到了虎妖老巢所在的上層主洞外圍。洞壁的巖縫裡滲出濃郁而熟悉的腥羶味，石頭往主洞裡連投了好幾枚迷藥罐，濃白的藥霧在密閉的洞廳中翻湧著，很快便將整個上層主洞裹在了一片黏稠的白煙裡。另一頭，石堅早已在虎妖的主洞後方挖出了一條窄而精確的排氣槽，狗崽守在槽口望風。封在洞廳裡的濃煙緩緩向上升騰，順著石堅挖開的縫隙往外抽，效率比預想的還快了不少。迷藥煙排盡之後，石堅從排氣槽裡鑽回來，把挖到的幾塊岩屑放在陸晨手心裡——岩屑上沾著的獸毛粗硬發黃，根部帶著乾涸的血跡。虎妖就蜷在主洞最深處一張鋪著獸皮的巨型石椅上，一動不動，似乎仍然沒有完全清醒。
它比林玄清預想的要大得多。
不算尾巴，光是軀幹就足有一丈來長，趴在石椅上像一座小山。皮毛是暗黃色的，上面佈滿了深深淺淺的舊傷疤，最新的幾道在肋下，還在滲著血絲，是最近才受的傷。它的呼吸極其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嘶啞的哨音，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內部擠壓它的肺。空氣中除了迷藥殘留的苦味，還混著一種熟悉的腥甜——被黑霧反覆感染之後才會出現的標誌性氣味。
“大王。”雙刀站在石椅下方，聲音微微發顫，“我們回來了。”
虎妖睜開了眼睛。
它的眼珠原本應該是金黃色的，但此刻眼白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斑點，和金鱗蟲感染晚期的症狀完全一樣。它緩緩轉動腦袋，先看了看雙刀和長棍，然後看向林玄清，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沉的笑聲。
“我就知道你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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