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姜平送來的那張雪濤箋請柬,林玄清反覆看過幾遍。請柬上的措辭滴水不漏——“賞花”“敘舊”“請教”——每一個字都溫文爾雅,合在一起卻透著一股精心安排的刻意。他在郡城沒有舊可敘,姜逸飛也不可能只是為了請教礦脈的事就大費周章地辦一場賞花宴。宴無好宴,但必須去。姜家掌握著郡城附近靈礦開採權的十之六七,礦脈走向圖上有好幾段恰好穿過姜家的礦場轄區。如果姜家對黑霧的事已經有所察覺,他們的反應——是封鎖訊息、掩蓋真相,還是提供協助、共同應對——將直接影響整個勘察行動的走向。
赴宴前三天,林玄清讓陸晨把姜家相關的所有情報重新梳理了一遍。陸晨從情報彙編、王師爺的藍布冊子、以及最近街坊們的閒談中拼出了一份相當完整的姜家畫像。姜家祖上三代經營靈礦,從蒼狼嶺到郡城西郊,大大小小十幾處礦場都在他們名下。姜家現任家主姜懷遠年近六旬,近年來逐漸將家族事務交給長子姜逸飛打理。姜逸飛在郡城年輕一輩中風評極佳,不光修為在同輩中最高,待人接物也比他父親更圓融,是未來姜家板上釘釘的接班人。
“還有一條。”陸晨翻到情報彙編的附錄頁,指著一行蠅頭小楷,“姜家在城外有一處別院,匾額上寫著‘停雲山莊’。這處別院是姜逸飛的私人產業,有時候他不在姜府而在停雲山莊待客。諸葛蘭跟李千戶閒聊時提過一句,說姜逸飛喜歡在停雲山莊招待懂煉器或懂陣法的人。我們這次赴宴,不知道是在姜府本宅還是停雲山莊。”
林玄清把這個資訊記在心裡。不管是本宅還是別院,姜逸飛選的地方一定會經過精心佈置——既能展示姜家的底蘊和氣度,又便於他掌控談話的節奏和方向。
赴宴當日,林玄清換了一身乾淨道袍,仍然是舊的,但袖口的破損處讓趙小婉用同色布料補過了,不湊近看不出痕跡。陸晨換了一身灰藍色的新道袍,懷裡揣著日誌本和兩支削好的炭筆。石堅留在鋪子裡看守,狗崽跟著師徒二人出了門——林玄清的理由是狗崽對靈氣異常比陣盤還敏感,萬一宴席上有什麼不對勁的動靜,它能提前察覺。
姜府在郡城東隅佔了整整數進院落,佔地之廣在寸土寸金的郡城裡堪稱奢侈。門口立著的兩尊漢白玉石獅脖頸上各系一條簇新的紅綢帶,顯然是今天賞花宴特意換上的。大門兩側沿街排了一溜馬車和轎子,車轎上的徽記林林總總,幾乎囊括了半個郡城的上層人家。一個穿青綢長衫的門房接過林玄清的請柬,高聲報了一句“青雲觀林觀主到”,聲音在門洞裡迴盪了一下便被滿院的絲竹聲和人語聲吞沒了。
穿過影壁,迎面是一方寬闊的中庭。中庭裡已經聚了不少人,男客大多穿綢緞長衫,腰間佩玉,三三兩兩地站在假山旁或迴廊裡寒暄;女客們挽著各式髮髻,插著金銀珠翠,圍坐在暖爐旁邊的錦墩上低聲說笑。幾個穿著各色道袍的修士也在人群中——有道錄司的,有周邊幾個縣鎮道觀的,還有幾個林玄清叫不出名字但能在羅天大醮報名冊上找到對應面孔的散修。林玄清穿的是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道袍,陸晨穿的倒是新道袍,但師徒二人站在這滿園錦繡裡,仍然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穿藏青繭綢長衫的中年人快步迎上來,正是三天前送請柬的姜平。他將林玄清引入後花園。後花園比中庭更大,假山疊石出自名家之手,一彎清溪從假山間蜿蜒流過,溪上架著三曲石橋。溪水裡養著錦鯉,魚鱗在秋陽下泛著斑斕的彩光。花園四角各放了一隻黃銅暖爐,爐裡燃著上等銀霜炭,炭火的熱力將深秋的寒意逼退了幾分,也讓滿園的桂花香裡多了一絲極淡的焦炭味。
涼亭裡已經坐了三個人。姜逸飛起身相迎,他今天穿的是月白暗紋長衫,腰間繫著墨玉腰帶,佩著那柄窄身長劍——就是前幾天賞花宴散席時他請林玄清看過的那柄。另外三人依次是陳主事、周復和諸葛蘭,和三天前那次茶敘的人員配置完全相同。林玄清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姜逸飛兩次宴請的人員高度重疊,不是隨機的社交聚會,而是一個經過精心挑選的小範圍圈子。
賓主落座,姜逸飛親自執壺為眾人斟茶。茶是今年新下的明前龍井,茶湯清碧,香氣幽遠。他說了些郡城近日的趣聞軼事,語調輕鬆而不輕佻,節奏把握得恰到好處。周復接話接得最勤,陳主事偶爾拈鬚點頭,諸葛蘭始終沉默,只是在林玄清提到飛劍氣動構型最佳化時微微抬眼看了他一下。
茶過三巡,姜逸飛放下茶壺,忽然轉向林玄清,語氣不變,但聲音壓低了半分:“林觀主,逸飛今日請諸位來,除了賞花品茗,還有一件小事想請教觀主。”他拍了拍手,一個隨從捧著一隻紫檀木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放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一塊拳頭大的靈礦原石,原石表面的暗金色澤在日光下溫潤而沉穩,成色比林玄清在青城縣和黑風洞見過的都要純正。另一樣是一張摺疊整齊的圖紙,姜逸飛把圖紙展開鋪在石桌上,圖上用工筆細描著幾條礦脈走向,其中一條恰好從郡城地下穿過,標註著“城南老槐洞”、“城西甜水巷”、“青雲坊”等幾處林玄清極其熟悉的地名。
“姜家在城南有一處探礦點,位於老槐洞以西不到半里。”姜逸飛的手指在圖紙上一個用硃砂圈了紅圈的位置輕輕點了點,“這處探礦點是三年前開的,當時挖到地下深處時遇到了一道舊封印。家父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命人封了。但最近礦上的匠頭來報,說那道舊封印正在開裂,裂縫裡湧出的黑霧和青雲嶺那邊報告的如出一轍。逸飛想問觀主——這道封印,以觀主的經驗,還能撐多久?”
涼亭裡的空氣微微一凝。林玄清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那張圖紙,認出了圖紙上礦脈走向的筆法——和玄陽子礦脈分佈圖上的郡城部分筆法極其相似。但他沒有說破,只是抬起頭看著姜逸飛,語氣平緩地問道:“姜公子既然主動提起礦脈的事,我也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們姜家在老槐洞附近探礦時,有沒有挖到過一種暗金色的粉末?”
姜逸飛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端起茶盞的動作慢了半拍。這個極細微的節奏變化沒有逃過林玄清的眼睛。姜逸飛抿了口茶,放下茶盞,正要開口,涼亭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姜平快步走進來,附在姜逸飛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姜逸飛的面色在極短時間內變了一瞬,然後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林觀主,真是巧。”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剛說到礦脈的事,就有與礦脈相關的人到了。”
涼亭外,一個穿玄黑滾紅邊勁裝的身影正大步穿過花園甬道朝這邊走來,腰間那柄窄身直刀的刀鞘上覆著細細一層灰,顯然是剛從礦場方向趕過來的。李寒衣今天沒有穿官袍,也沒穿那身墨灰勁裝,而是換了一身玄黑窄袖便服,但腰間的刀和她的步伐一樣,永遠帶著一股不容任何人誤判的肅殺之氣。
李寒衣走進涼亭,沒有坐。她先朝林玄清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姜逸飛,開門見山:“姜公子,我聽說你今日宴請林觀主,特意趕來湊個熱鬧。正好,有一件事當著你和林觀主的面說清楚——鎮魔司今早收到線報,有人在城西廢棄礦道私自採挖靈礦,挖出來的礦石未經官府檢定直接運往外地。這批礦石的成色,和你方才給林觀主看的那塊原石很像。”
姜逸飛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但語氣仍然溫和:“李千戶的意思是說,有人盜採姜家的礦脈?”
“我沒說盜採的是姜家的礦脈。”李寒衣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刀背敲出來的,“我說的是有人在城西廢棄礦道私自採挖靈礦。這條礦脈雖然大部分在姜家礦場轄區範圍內,但廢棄礦道屬於無主官地,誰在裡面挖礦都不合法。我今天來,就是當著林觀主的面,請姜公子確認一件事——姜家對這條礦脈上所有開採點的歸屬權,有沒有完整的地契和礦契?”
涼亭裡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周復轉動白玉扳指的手指停住了,陳主事拈鬚的手僵在半空,諸葛蘭則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在林玄清和李寒衣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姜逸飛沉默了幾息,然後重新掛上微笑,但那微笑已經不再是宴席開場時那種溫文爾雅的弧度,而是一種更謹慎、更剋制的表情。
“礦契齊全,隨時可以送鎮魔司核驗。至於盜採的事,姜家會嚴查——若有家奴勾結外人私採礦石,逸飛絕不姑息。”他轉向林玄清,目光裡多了一層深意,“李千戶來得正好,正好可以一起聽聽。林觀主剛才問姜家有沒有挖到過暗金色的粉末。答案是——挖到過。三年前在老槐洞以西那處探礦點,礦工挖到礦石層和巖壁的接縫時,從接縫裡湧出了大量暗金色粉末。當時在場的幾個礦工手上都起了紅疹,礦上郎中束手無策,後來是家父從府城請了一位老道長來看,老道長說這粉末裡有一種極小的蟲,肉眼看不見,但能鑽進人的經脈。老道長用幾張淨化符穩住了病情,然後建議封礦。姜家就封了。”
“那位老道長,道號是什麼?”
“家父說他道號‘雲隱’,在府城修了幾十年道,與寶籙堂馬家有舊。”姜逸飛說到這裡,話鋒一轉,“不過雲隱道長雖然認出了蟲,卻治不了根。那幾位礦工至今還在府城養病。今天請林觀主來,不只是為了請教封印的事——姜家想問觀主,這蟲有沒有根治法?”
林玄清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那一小袋天元石粉末,在涼亭石桌上鋪開一張白紙,將粉末均勻灑在紙上,然後又掏出微觀符貼在紙邊,讓在場所有人都能看到能量透鏡下金鱗蟲的微觀結構。“蟲體在低溫缺氧環境下處於休眠狀態,遇到高溫和氧氣就會甦醒。封印的作用只是把蟲體堵在岩層裡面,但封印一旦開裂,蟲體就會從裂縫中湧出來。淨化符和驅蟲膏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手段,唯一的根治辦法是找到礦脈盡頭那個會釋放高濃度蟲體訊號的東西並徹底處理它。這次我們來郡城,正是為了這個。”
姜逸飛盯著能量透鏡裡那些正在蠕動的暗金色微粒看了許久,然後做了一個林玄清沒有料到的舉動。他從腰間解下那柄窄身長劍,放在石桌上,劍鞘上的符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極細的銀光。“觀主上次在賞花宴散席時說,如果逸飛不介意,可以把這柄劍拿給觀主檢測。今天我當著李千戶的面,正式相托——這柄劍,就請觀主帶回去查驗。若劍上真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觀主只管實話實說,不必顧慮姜家的面子。”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姜家名下所有礦場的礦脈圖紙和開採檔案,觀主若有需要,隨時可以調閱。這不是幫忙——這是姜家在為自己的礦工買平安。如果礦脈上的東西不除掉,姜家的礦場遲早也開不下去。”
李寒衣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手指從刀柄上鬆開了。她原本是來敲打姜逸飛的,但姜逸飛的反應比她預期的要聰明——他沒有狡辯、沒有推諉、沒有試圖用權勢壓人,而是當著鎮魔司的面把劍交出來、把檔案開放出來、把立場擺明了。這種反應本身就說明了他對礦脈的瞭解恐怕比他之前表現出來的更深,也說明他很清楚這件事的危險程度。李寒衣沒有再追問,只是在石桌旁坐下來,自己倒了杯茶。
諸葛蘭在姜逸飛解劍的那一瞬忽然伸出手來,隔空點了點劍鞘上那些精密符文之間的紋路。“我見過這種符文。不是姜家祖傳的鑄劍術,是從府城道錄司那邊學來的。府城道錄司有一種專門針對靈礦伴生物的符文體系,和你們姜家傳統的鑄劍手法嫁接在了一起。不過這套嫁接手藝接得不怎麼好,有些地方的靈氣迴路是斷的。”
林玄清抬眼看了看諸葛蘭。她沒有再多說,端起茶盞繼續喝她的茶。但她剛才那句話已經說明了一件事——諸葛家的煉器師對符文體系極其敏感,能一眼看出嫁接手藝的斷點位置。這種專業素養在整個郡城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他想起李寒衣在簽押房裡提過的那句話——“你的正壓呼吸面罩和便攜陣盤如果需要在郡城量產,諸葛明也許能幫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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