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並且知道怎麼做的每一套方案都是你自己親手製定的，你就沒有時間緊張了。
午時，三號井的監測資料出現了第一次真正的異常。
異常不是蟲群密度上升，而是下降了。三號井井下四百米的蟲群密度在短短一刻鐘內從每立方米兩百隻驟降到不足二十隻，降幅超過九成。與此同時，二號井的密度卻沒有任何變化，一號井甚至還略有上升。蟲群不是整體移動了，而是隻從三號井底部消失了，就像有人在三號井的礦脈層裡突然拔掉了一個塞子，讓所有的蟲子順著一個看不見的管道流走了。
清風盯著三面監測投影看了整整一刻鐘，然後猛地站了起來。
“不是消失了。”他說，聲音大到旁邊正在吃乾糧的陸晨被嗆了一口，“是往下沉了。蟲子不是水平移動，是沿著三號井的礦脈往下沉的——往下，不是往上，也不是往兩側。它們在往更深的礦層裡鑽。”
他撲到監測陣盤前，把三號井的垂直取樣深度從五百米下探到八百米。投影上立刻出現了一個新的紅色光斑——在井下七百米到七百五十米之間，蟲群密度已經回升到了每立方米三百隻，而且還在繼續上升。蟲子確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從淺層移到了深層，避開了丙型增幅器的壓制範圍。增幅器的定向波束最大有效穿透深度是五百八十米——這是師尊昨天實測得出的資料。神殿知道了這個資料。諭在現場親眼看到了增幅器的試射，也看到了蟲巢外壁被擊穿。她把深度資料帶回去了。
“柳月！”清風衝出帳篷，朝著裝備區喊道，“增幅器的最大輸出功率能不能再往上調？我需要把有效壓制深度從五百八十米推到八百米！”
柳月從三號增幅器後面探出頭，手裡還握著那把銅鑷子。她聽了清風報出的數字，沉默了三息，然後搖了搖頭。
“推到八百米需要把輸出功率調到額定值的百分之一百六十。師尊昨天說了，百分之一百二十就有可能發生熱失控。百分之一百六十——不是可能，是一定。散熱鰭片會在五十息內燒紅，儲能模組會在七十息內爆掉。除非我們能解決散熱問題。”
“把礦區的冷卻水引到增幅器上。”清風毫不猶豫地說，“礦區鍋爐房的冷卻水管道還有一條備用支線沒啟用，支線的介面就在裝備區東側不到二十步。用銅管把冷卻水引到增幅器的散熱鰭片上，直接用流水強制降溫。簡陋，但能頂一陣。”
柳月想了想，把手裡的銅鑷子往腰帶上一別，從裝備箱裡抽出一根備用的銅管，在手裡掂了掂長度。
“給我半個時辰。”
未時正，冷卻水管接好了。三根銅管從裝備區東側的冷卻水支線介面延伸出來，分別連到三臺丙型增幅器的散熱鰭片底座上。柳月用諸葛家彈簧卡扣固定每一個介面，用樹脂密封膠填滿每一處縫隙，最後用鐵絲把銅管綁在井架的支柱上防止震動鬆脫。她擰緊最後一個卡扣之後直起身，打開了冷卻水的閥門。
水流湧過銅管的聲音沉悶而有力，像一條剛剛甦醒的蛇在管道里爬行。十幾息之後，散熱鰭片表面的溫度明顯下降了，用手摸上去甚至覺得冰手。柳月把溫度計貼在鰭片上量了一下——進水口溫度十一度，出水口溫度十八度，溫升七度。這個散熱效率足夠讓增幅器在百分之百額定功率下連續執行而不會過熱。至於百分之一百六十——她還沒算過，但至少能撐得比七十息久得多。
清風在手冊上記下了冷卻水管路的敷設路線、流量資料和溫度變化曲線，然後在旁邊蓋了一個活字印章——“已驗證”。活字印章是師尊給他做的，一共有六個字，分別是“已驗證”“待複驗”“資料存疑”“優先處理”“通報全員”和“歸檔”。六個章的排列組合可以涵蓋礦下作業的絕大部分情況。此刻他蓋下“已驗證”，意味著這條臨時冷卻系統已經通過了現場測試，可以正式投入使用。
未時三刻，南麓中轉站的回訊到了。
劉都尉捏著那張譯好的報文走進指揮帳篷時，臉上的表情介於欣慰和擔憂之間。補給車隊已經提前出發，預計明天午時之前可以抵達黑石關，比原計劃提前了六個時辰。隨車隊同行的還有諸葛青雲本人——他在報文末尾加了一句附言：“新改良的丙型增幅器儲能模組插槽彈簧已隨車運出，此次彈簧採用雙股鋼絲絞合結構，疲勞壽命提高三倍。另，聽說豎井下面可能還有東西，我帶了鑽機來。”
清風讀完附言，忍不住笑了一下。諸葛青雲這個人，平時在京城工坊裡一本正經，說起話來像個老學究。但一提到鑽機和挖掘，他的語氣就會變得像個孩子。四大家族裡第一個投誠的人，如今是特殊裝備部最能打的工程師。
不過真正讓清風在意的，是劉都尉臉上的那一絲擔憂。他把報文還給劉都尉，問道：“還有什麼？”
劉都尉從公文夾裡抽出另一張紙，這張紙比報文更薄更皺，顯然是多次摺疊過的。她將紙攤開放在桌上，上面只有三行字，筆跡匆忙而潦草。
“郡城急報。停雲山莊脈眼異常加劇，蟲體活性較昨日再增三倍。脈眼內壁出現不明結晶體，色澤暗金，硬度極高，取樣失敗。郡城礦務局請求黑石關方面緊急派遣支援。落款：郡城礦務局總辦周延卿。”
清風看著那三行字，沉默了很久。
停雲山莊的脈眼——師尊昨天出發前說過，那是影藏匿靈核金鑰的地方。脈眼蟲體活性增強、出現暗金色結晶、郡城礦務局請求支援。這些資訊拼在一起，畫面的輪廓就漸漸清晰了。神殿不是隻在黑石關和蒼狼嶺搞動作。停雲山莊那邊也在動。神殿的觸角比他想象的更長，也更分散。
師尊此刻正在趕往郡城的路上。按照靈氣鐵路特快的速度，從黑石關到郡城大約需要六個時辰。師尊昨天黎明前出發，現在應該已經在郡城了。
“給郡城回電。”清風說，“報文內容：黑石關已知悉停雲山莊情況。林觀主已抵達郡城，正在前往停雲山莊途中。我方將全力提供遠端資料支援。另，請礦務局將脈眼結晶體樣本送青雲觀，由觀內留守弟子進行光譜分析。落款：青雲觀代理觀主清風。”
劉都尉在紙上記錄完最後一句話，抬起頭看了清風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驚訝，也不是讚賞，而是一種安靜的瞭然。就像看到了一個她早就知道會發生的變化，終於在這個下午變成了現實。
“代理觀主。”她重複了一遍這個稱謂，然後站起身，拿著報文走向通訊陣盤。
清風一個人坐在帳篷裡，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筆記手冊。手冊的封面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書脊上的線縫重新縫過兩次——一次是柳月縫的，一次是石堅用爪子幫他穿的線。封面上用炭筆寫著三個字：作業手冊。下面一行小字：第一版，青雲觀清風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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