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了天罰的事。不是從諸葛家知道的,不是從姜家知道的,是從大夏皇室的秘密檔案裡。這份檔案每一代皇帝只能傳給下一任皇帝,口耳相傳,不落文字。朕的父親在駕崩前告訴朕三件事——第一,大夏的靈脈根基來自神庭的礦脈工程;第二,神庭滅亡前留下了一件比母體更危險的武器;第三,那件武器的目標鎖定協議被分成了三份,其中一份就藏在皇室內庫。”
他伸出手,老太監將手中那捲舊竹簡遞過來。竹簡的編繩已經換過不知道多少次了,但竹片本身極陳舊,表面有一層長年摩挲形成的溫潤光澤。皇帝將竹簡展開,竹簡內側刻著的不是大夏文字,不是修真界的符文,而是神庭工程字型。
“大夏開國皇帝在神庭滅亡後的亂世中崛起,靠的不只是兵力和權謀。”皇帝說,“他找到了神庭在南麓的一處遺蹟,從遺蹟中帶走了三樣東西——靈核的啟動金鑰殘片、一套神庭機甲的設計圖紙、以及這卷竹簡。竹簡上刻著的,是天罰目標鎖定協議的三分之一。他把它傳給了太子,太子傳給了下一任太子。從開國到現在,傳了幾十代皇帝。”
林玄清接過竹簡,手指按在竹片內側的刻痕上。太虛仙境在識海中飛速比對——竹簡上的刻紋和銅環內側的第二層刻紋,在編碼格式、調變模式和資料結構上完全一致。同源,同一套協議被拆成了三份。一份在大夏皇室,一份在姜和手裡,一份被影帶到了南方。現在三份中的兩份已經確認位置——銅環在他身上,竹簡在皇帝手裡。剩下的只有影帶走的那一份。
“陛下,”林玄清把竹簡還給皇帝,聲音很平靜,“您召我進京,不只是為了告訴我大夏皇室藏著一份鎖定協議吧。”
皇帝沉默了幾息。御書房裡的光線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格外清晰。然後他做了一件林玄清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他從書案後面站起來,走到林玄清面前,以皇帝之尊,向一個道觀觀主,拱手,彎腰,行了一禮。
“朕要向你坦白三件事。”皇帝的聲音變得很沉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關裡擠出來的,“第一件事——在你在黑石關跟神殿拼命的時候,朕的朝廷裡還有人在跟神殿做交易。不是雍王餘黨,不是馬家殘孽,是朕最信任的閣臣之一。他以為朕不知道。朕知道。朕一直沒有動他,不是不敢動,是要等你回來。這件事牽涉到當年你師尊玄陽子的死因。”
林玄清握著竹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第二件事——天罰。朕之所以現在叫你過來,不是因為神殿敗了,不是因為母體關了。是因為神殿也在找天罰。你在蒼狼嶺北坡繳獲的那些諧波發生器,神殿撤退時沒有來得及全部銷燬的通訊裝置,你讓諸葛青雲做的資料分析——諸葛青雲把分析結果抄送了一份給鎮魔司。朕看了。神殿在撤退前的最後時刻,發出的最後一條加密指令不是撤退訊號,而是一組定位查詢訊號。訊號指向的位置,就在陰山深處,就是你找到姜和實驗室的那個位置。神殿也在找天罰。”
“第三件事。”皇帝直起身,目光和林玄清的目光平齊,“朕知道你的性子。你不信朝廷,不信官府,不信任何不能被資料驗證的東西。但朕還是要跟你說——大夏的皇室從一開始就知道天罰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開國皇帝在竹簡上刻了一句遺訓,不是‘永保江山’,不是‘千秋萬代’,是‘天罰不可用,亦不可落入他人之手’。這句話傳了四十代皇帝,每一代都在等。等什麼?等一個既有這個能力又有這個心念的人。等一個能拼齊三份協議、找到天罰、拆了它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幾十代皇帝說話。
“林玄清。你就是那個人。”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老太監站在角落裡,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歲月磨光了稜角的雕像。窗外的夕陽從西窗照進來,把皇帝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又長又薄。
林玄清把銀哨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哨子內壁乾乾淨淨,姜和的血液樣本已經用掉了,但哨子本身還在。他用指尖摸著哨子表面上那些極細的符文刻痕,用了一種極慢極沉的語速開口:“師尊玄陽子的死因——請陛下說完。”
皇帝轉過身,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份已經泛黃的舊卷宗。卷宗封面上蓋著鎮魔司的印,旁邊用硃筆批了三個字:“未結案”。
“玄陽子當年查礦脈查到陰山深處,發現了一處神庭遺蹟。他向鎮魔司報告,說遺蹟裡有一套完整的共振增幅陣列還在運轉。鎮魔司當時的指揮使把報告壓下來了——因為那個指揮使收了神殿的錢。”皇帝把卷宗放在林玄清面前,“你師尊不甘心,自己帶人下礦道複查。那一次他在礦道里遇到了影,用銀哨子救了影的命。但也因此暴露了自己的行蹤。神殿的人追到了青雲嶺——後來的事,你比朕清楚。”
林玄清當然清楚。師尊在密室中留下絕筆信,將玉佩藏在密室中,然後溘然長逝。他沒有把卷宗翻開來看,因為他不需要看細節。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個壓報告的指揮使,是誰?”
“他姓周。叫周衛。上一任鎮魔司指揮使,馬崇禮的前任。他在你師尊遇難後的第二年就告老還鄉了,理由是舊傷復發。朕登基那年派人查過一次,沒有鐵證。但他跟神殿有往來這件事,可以確定無疑。”皇帝的聲音裡帶了一絲極淡的疲憊,“他告老之後隱居在陰山腳下的周家莊。這次請你來,便是讓你知道,若你想去見他,朕的特許已經裝在公文袋裡。若你不想,也沒有人會逼你。”
林玄清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陽的顏色從金黃漸漸轉成了橘紅,御書房裡的光線越來越暗,老太監無聲地走到牆角點亮了一盞銅燈。燈火在燈罩裡穩定地燃燒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我要去見他。”林玄清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我要先去另一個地方——找到影,拿到他手裡那份鎖定協議。三份協議湊齊,天罰才能被準確定位。找不到天罰,拆不掉天罰,神殿就算被擊敗了一百次,也遲早有一天會捲土重來。母體關閉只是切掉了症狀,天罰才是病灶。”
皇帝點了點頭,把竹簡重新用黃綢裹好,雙手遞給林玄清。“這份竹簡,朕交給你。你是第一代不是皇帝卻拿到這份竹簡的人——也是最後一代。等你拆了天罰,這份竹簡就只是舊物了。”
林玄清接過竹簡,放進道袍內袋。內袋裡已經有了玄陽子的絕筆信、姜和的指環、銀哨子,現在又多了一卷幾十代皇帝傳下來的竹簡。他把內袋的繫帶緊了緊,然後拱手行禮。
走出御書房時,他聽到皇帝在身後輕聲說了一句幾乎被窗外的晚風掩蓋過去的話——“這江山,從來不是朕一個人的。”林玄清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京城天色已晚,他走下御書房的臺階時,看到李寒衣站在宮門外,背靠著宮牆,刀橫在腰間。她看到他出來,沒有問皇帝說了什麼,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那是一個極小的銅鈴,系在一根褪了色的紅繩上。銅鈴的表面磨得鋥亮,邊緣處有一行極細的刻字——“平安”。那是她給清風掛在影房門口的那個銅鈴。影離開青雲觀時把銅鈴帶走了,現在不知怎麼到了李寒衣手裡。
“這不是我給他的。”李寒衣說,“是他託人轉交給我的。交給我的人說,影留了一句話——‘鈴鐺還給你,我去找老東西了。’”
林玄清把銅鈴翻過來,銅鈴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神庭工程編號字首——“Y”。和在蒼狼嶺北坡繳獲的那批諧波發生器底座上的編號字首完全一致。
“老東西。”林玄清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他忽然想通了什麼,把銅鈴對著宮門外的晚霞舉起,讓最後一絲橘色的光照亮鈴鐺內側的編號刻痕。“影說的‘老東西’,就是天罰本身。他從一開始就在獨自找它。他把銅鈴還給你,意思是——這次他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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