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盡》第134章 渡劫老怪的警告(1)

作者:申瀾酉沛·3天前

林玄清在御書房裡對皇帝說過一句話——“我要先去找到影,拿到他手裡那份鎖定協議。”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很穩,穩到皇帝以為他胸有成竹。但林玄清自己知道,他手裡關於影去向的線索只有兩樣東西:一枚內側刻著“Y”編號的銅鈴,以及影留給清風的紙條上那五個字——“去找老東西”。銅鈴的編號和神殿諧波發生器底座上的工程編號字首一致,這意味著影早就知道天罰的存在,並且在黑石關之戰以前就鎖定了某個與天罰相關的神庭設施。但那枚銅鈴是影託人轉交給李寒衣的,不是影親手遞出來的。轉交的人是誰?從哪裡轉交的?銅鈴在轉交過程中有沒有附帶別的話?這些他都不知道。

他把銅鈴還給李寒衣之後,在宮門外的青石板路上站了大約一刻鐘。不是猶豫,是在運算。太虛仙境在識海中調出了他所有已知的關於影行蹤的資料——影在黑石關養傷期間住過的醫療帳篷的位置、他在帳篷裡每天望向的方向、他離開礦區前最後跟石堅說過的幾句話、他在青雲觀養傷時每天夜裡出門散步的路線和時長。所有看似無關的碎片在算力全開的推演下被一條條拼在一起,最終指向了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方向。影從來沒有往北走。他每次深夜散步的方向都是東南——青雲嶺的方向。

“回青雲觀。”他對李寒衣說。

李寒衣已經翻身上馬。她聽到“青雲觀”三個字時,手指在韁繩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她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將馬頭調轉向南,雙腿輕輕一夾馬肚,玄鬃馬便踏著京城暮色中的青石板路小跑起來。林玄清翻身上了另一匹馬——那是諸葛恪留在京城鎮魔司的備用馬,馬鞍上綁著一套簡化版的探測儀和兩枚備用儲能模組。破曉改型留在了京城裝備司的機庫裡,從京城到青雲嶺的路大多是山路,騎馬比開機甲更快。

從京城到青雲嶺,快馬要跑將近四個時辰。林玄清和李寒衣在戌時出發,沿著官道一路往東南方向賓士。夜風從陰山方向吹過來,帶著雪峰上融雪特有的清冷氣息,和初夏的暖空氣在官道上空交匯,凝成一層薄薄的春霧。馬蹄踏碎霧氣的聲音細密而均勻,兩匹玄鬃馬都是久經訓練的軍馬,在能見度不足二十丈的霧中仍然保持著穩定的步頻。

林玄清在馬上打開了探測儀的遠端掃描模式。探頭被他用銅絲綁在左肩肩帶上,螢幕朝上,即時顯示著沿途的靈氣濃度和蟲群密度。母體關閉已經過去了一段時日,礦脈靈氣在新的平衡態下趨於穩定,沿途的靈氣濃度波動幅度不超過正負百分之二。蟲群密度在離開礦區五十里後就降到了每立方米零點幾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如果影真的如他所推測的那樣回到了青雲嶺,那他的命魂封印——那個被神殿諧波衝擊過、被林玄清加固過、仍然和母體殘留脈動存在著微弱耦合的封印——應該會在探測儀上留下一個極微弱的特徵訊號。

他猜對了。在距離青雲嶺山腳大約三十里的位置,探測儀上跳出了一個極微弱的訊號。頻率和母體關閉前影的命魂封印特徵頻率有少量偏差——母體關閉之後影的封印負擔減輕了大半,頻率也隨之發生了漂移。但訊號的調變模式沒有變。那種獨特的脈衝波形,是林玄清在加固封印時親手調變的,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訊號源能復現同樣的波形。

影在青雲嶺。

但不是在山上的青雲觀裡。訊號源的位置在山腳的陳家莊附近,更精確地說——在陳家莊背後的老窯場。那座窯場廢棄的時間比黑石關西坡的廢窯還要久,陳老三說他爺爺的爺爺那輩人就沒見窯場冒過煙。窯場依山而建,窯洞挖在黃土坡上,洞口被野生的荊棘和構樹遮得嚴嚴實實。影選這個地方藏身是有道理的——老窯場不在任何礦脈圖上,沒有任何靈氣設施,連神殿最精密的諧波探測也掃不到一個沒有靈氣波動的廢棄窯洞。

林玄清在陳家莊村口下了馬。陳老三披著衣服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看到是林玄清和李寒衣,愣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通往窯場的土路。他沒有問“你們來找誰”,只是把油燈遞到林玄清手裡,說:“天黑路滑,拿著燈。”然後他裹緊衣服回了屋,把門輕輕掩上。陳家莊的人都知道,青雲觀的事,不問比問好。

老窯場的窯洞口被荊棘遮得幾乎看不見。李寒衣用刀鞘撥開枝條,刀鞘上的銅環在枝條上磕出一串極輕的響聲。窯洞裡沒有點燈,但探測儀上那個微弱的訊號源就在前方不到二十步的位置,穩定地跳動著,頻率緩慢而規律,像一顆正在沉睡的心臟。

然後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影的聲音。那個聲音極蒼老、極沙啞,帶著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質感——像是一塊被風吹了幾千年的石頭忽然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窯洞的黃土壁上,再彈回來,疊加成一種奇異的迴響。

“姓林的小子,你身上那枚銀哨子,是哪來的?”

林玄清將油燈舉高,昏黃的燈光照進窯洞深處。窯洞最裡面靠牆坐著一個極老的人——不是影。影坐在他旁邊,背靠著黃土牆,臉色比在黑石關醫療帳篷裡時更蒼白了些,但精神還不錯,手裡捏著一塊掰了一半的乾糧,似乎是正在吃的時候被來訪者打斷了。而說話的那個人,瘦得像一截枯木,穿著一件不知多少年沒洗過的灰布袍,頭髮全白了,白得像山頂上終年不化的雪,臉上的皺紋多到數不清,層層疊疊地堆在顴骨和額頭上,像一片被歲月反覆犁過的田。但他的眼睛一點都不渾濁,那雙眼睛在油燈光下亮得驚人,瞳孔深處有一圈極淡極淡的金色光環——和神殿靈媒瞳孔邊緣的金色光環不同。神殿靈媒的金色光環是神庭基因改造的標記,但這老人瞳孔深處的金色,是修為高到極處之後自然形成的印記。

渡劫期。林玄清前世讀過的所有修真典籍裡都提到過同一個特徵——修士在跨越渡劫期門檻時,體內靈氣和天地靈氣會產生一次徹底的融合重組,這種重組的印記會直接刻進瞳孔深處,形成所謂的“渡劫金瞳”。

“銀哨子是家師玄陽子留下的遺物。”林玄清的聲音很平,但他已經把探測儀探頭無聲地對準了老人的方向。太虛仙境在識海中快速分析老人的靈氣場——靈氣場的結構極其複雜,層層巢狀,最外層的靈氣波動幾乎和天地自然靈氣融為一體,如果不是探測儀靈敏度調到了最高檔,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一個人散發出來的靈氣場。這種靈氣場結構整個修真界也找不到幾個。

“玄陽子。”老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那個哼聲裡沒有輕蔑,倒像是一種極深的、被壓了很久的無奈,“他當年收你當徒弟的時候,是不是跟你說,銀哨子是神庭遺物,能繞過所有遮蔽結界傳訊?”

“是。”

“他沒說完。”老人將枯瘦的手伸進懷裡,摸了半天,摸出一個極舊的銅質酒壺。他擰開壺蓋抿了一口,然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銀哨子,確實能繞過一切結界。但不只是傳訊——它還能殺人。不是殺人,是殺修士。渡劫期的修士。”

他把酒壺放在膝蓋上,抬眼看向林玄清。那雙渡劫金瞳在油燈光下亮得幾乎有些不真實。

“當年老夫本不該在這片土地上待著。神庭滅亡那年,陰山礦脈靈氣暴走,整個西北的生靈都在蟲潮和靈氣風暴裡掙扎。老夫正好遊歷到陰山腳下,看到滿山遍野的金鱗蟲裹著屍骨往南涌,心裡一熱,就做了件這輩子最後悔的事——用自身修為強行壓制了礦脈靈氣暴走的核心節點。壓是壓住了,但修為也從渡劫巔峰直接跌到了渡劫門檻,靈根受損,再無力飛昇,只能留在這片天地間硬撐著多活了幾千年。”

影在角落裡慢慢嚼著乾糧,沒有說話,但他嚼乾糧的動作明顯放慢了——他在聽。這段往事,顯然不是第一次聽,但他願意再聽一遍。

“幾千年,老夫看著大夏從部落變成朝廷,看著四大家族從神庭遺民變成礦脈世家,看著神殿像毒蘑菇一樣在北坡越長越大。但老夫出不了手。不是不想,是不能。每次老夫調動靈氣超過某個界限,銀哨子就會響。不是真的響,是你師尊——他在哨子上留了一道針對老夫的禁制。只要老夫的靈氣波動越過渡劫門檻,哨子就會自動釋放反向脈衝,把老夫的修為壓回去。”

“我師尊為什麼要這麼做?”林玄清的聲音很平靜,但他握著銀哨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

“因為他笨。”老人把酒壺往地上重重一頓,“那一年他在密室等死,派人送信給我,說他的關門弟子是個沒靈根的凡人——也就是你。他說你雖然沒靈根,卻有一身他從未見過的古怪本事,能把修真的東西用另一套章法重新解釋。他怕他死後,修行界的人會欺負你沒靈根,就求老夫出山保你。老夫當時問他,我憑什麼要幫你保徒弟。他說——我幫你渡劫。他研究了一種偏門古法,用銀哨子的頻率調變功能給渡劫天雷製造一個靈氣干擾屏障,抵消天雷威力。這種法子理論上行得通,但有兩個條件——第一,用哨子的人必須站在渡劫天雷的正下方,和渡劫者一起扛;第二,哨子的反向脈衝會同時壓制渡劫者自身的修為,渡劫成功率會因此打折。”

林玄清忽然明白了。他握著銀哨子的手微微發涼。一個從來沒有靈根的凡人,站在渡劫天雷的正下方,唯一的結果就是灰飛煙滅。玄陽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自己活著渡劫。他用這個方案騙了老人出手保徒弟,而作為交換,他用自己的命陪老人一起挨天雷——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他會把哨子的保護頻率全部調到老人身上,讓自己承受所有的雷劫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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