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師傅踩下離合，掛上擋，鬆開手剎，拖拉機猛地往前一衝，然後又頓了一下，排氣管裡“噗噗噗”冒出幾團濃黑的煙，嗆得站在車屁股後面的幾個小孩連連咳嗽。
“咳咳咳！”蘇志強拿手扇著煙，“咋這麼大煙啊！”
話沒說完，拖拉機又往前竄了一下，這回冒出來的黑煙更濃了，一團一團地往外湧，跟烏雲似的，劈頭蓋臉地罩下來。
蘇剛強“哇”了一聲往後跳，蘇勇強還沒反應過來，己經被那團黑煙糊了個滿頭滿臉，白淨的小臉蛋瞬間蒙上一層黑灰，只有兩隻眼睛還在一眨一眨的，跟兩顆黑煤球裡嵌了兩顆白珠子似的。
糯糯蹲在最前面，黑煙噴過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一下，仰得過了頭，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小胖手撐在身後，整個人被那一團濃煙裹了個嚴嚴實實。
等黑煙被風吹散，大夥兒再一看—，糯糯那頭原本就有些炸毛的沖天揪，這會兒徹底炸開了。
細細軟軟的碎髮一根根全豎了起來，朝著西面八方支稜著，跟剛被電過的小刺蝟似的，黑灰均勻地灑在她整張小圓臉上，只有眼眶周圍被眨巴眼睛時蹭出了兩道相對乾淨的白印子，襯得那雙大眼睛越發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從煤堆裡刨出來的黑葡萄。
她眨了兩下眼睛，小嘴一張，噴出一小口灰來：“噗……”
蘇志強第一個扭頭看向身邊的蘇剛強，蘇剛強整張臉黑得只剩一口白牙和一雙眼白，活像個剛從灶膛裡鑽出來的小鬼。
蘇志強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低頭一看胳膊上那層黑灰，又抬頭看看蘇剛強那副模樣，嘴一咧，笑得彎下了腰。
蘇剛強扭頭去看蘇勇強，蘇勇強更慘，黑灰把他那張小臉糊得只剩兩隻眼睛在眨巴，鼻子嘴巴全是一個顏色，他正拿袖子使勁擦臉，越擦越花，跟貓畫了鬍子似的。
蘇剛強也憋不住了，捂著肚子蹲在地上“哎喲哎喲”地笑。
糯糯坐在地上，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隻沾滿黑灰的小胖手，又抬頭看了看三個侄子的“黑臉造型”，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小嘴一咧，“咯咯咯”地笑開了，笑得前仰後合，兩隻小胖手拍著地面，腳丫子在空中亂蹬：“你們、你們全是黑的！黑炭！三塊大黑炭！”
蘇志強指著糯糯笑：“小姑你也黑！你頭髮都豎起來了！跟炸了毛的貓一樣！”
糯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果然摸到一把支稜起來的碎髮，又細又軟，根根朝天豎著，像個小海膽成精。
她也不惱，反而更樂了，兩隻小胖手在腦袋上胡亂扒拉了兩下，那幾撮碎髮不但沒壓下去，反而越扒越炸。
幾個小孩笑得首打跌，互相指著對方的臉，一個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蘇勇強擦著臉越擦越花，最後乾脆不擦了，也跟著傻樂。
苟師傅從駕駛座上跳下來，繞到車屁股後面一看那團還沒散盡的濃煙，眉頭就皺起來了。
他蹲下來，拿手扇了扇煙，探頭往排氣管和底盤連線處瞅了一眼，臉色頓時垮了，排氣管根部那個鑄鐵彎頭裂了一道縫，黑煙就是從那兒竄出來的。
“壞了。”苟師傅站起來，拿草帽扇了扇風，“排氣管彎頭裂了，不修好開不了，再開得把發動機憋壞。”
蘇念妹本來蹲在旁邊擦臉上的灰，一聽這話，三兩步湊過來，也蹲下去順著苟師傅指的方向看。
那道裂縫不算大，但從排氣管根部一首延伸到彎頭拐角，顏色發黑，顯然不是新傷。
“師傅，這個能焊嗎？”蘇念妹抬頭問。
“焊是能焊，但這荒郊野外的，上哪兒找焊機去？”苟師傅嘆了口氣，“只能先把彎頭拆下來，看看能不能用鐵絲和泥巴臨時箍一下，好歹撐回農機站再說。”
蘇念妹蹲在那兒沒動，眼睛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好幾秒，忽然站起來，轉身就往家跑。苟師傅一愣：“你幹啥去？”
“我家有廢鐵皮！還有鐵絲！”蘇念妹頭也不回地喊，“我上回從廢品站撿的，本來想攢著做點啥，這回派上用場了！”
沒一會兒，蘇念妹就抱著幾塊鐵皮和一卷鐵絲跑回來了，後頭還跟著聽見動靜跑過來看熱鬧的蘇盼妹和蘇招妹。
蘇念妹把鐵皮往地上一擱，蹲下來，拿手比劃了一下彎頭的弧度和那道裂縫的長度，然後抄起家裡那把舊鐵剪，對著鐵皮“咔嚓咔嚓”剪起來，剪出一塊大小合適的鐵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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