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六點，江小滿對著衣櫃鏡子，把白襯衫的領子理了第三遍。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媽。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接起來：“媽。”
“吃飯沒？”
“還沒，晚上公司有宴會。”
“宴會好，宴會有硬菜。”江母的聲音頓了頓，繞了個彎，“小滿，媽問你個事。你王姨說，她閨女跟你一個公司，說你最近……跟領導鬧得不太好？”
訊息傳得可真快。江小滿捏著衣架：“沒鬧。就是有點工作上的事，我在處理。”
“處理什麼處理！”江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又壓下去，變成那種她聽了三十年的、疲憊的勸，“領導就是領導。胳膊擰不過大腿。”
“你王姨的閨女，前年跟主管頂了一句嘴，現在還在老家待著呢。”
“你一個女孩子，外地，沒根沒底的，跟人家鬥什麼？忍忍就過去了——”
電話這頭，江小滿安靜聽著。
“媽這輩子，都是這麼忍過來的。”
這句話像一把舊鑰匙，插進一把舊鎖。她眼前閃過很多畫面：菜市場被缺斤短兩、從不吭聲的媽。工廠裁員、拿了最少補償金也說“算了”的媽。過年桌上被親戚擠兌、笑著給人添酒的媽。
以前每到這時候，她都會說“知道了媽”。
今天，她握著手機，聽見自己問了一句從沒問過的話：
“媽。”
“那你過去了嗎？”
電話那頭，聲音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江母用一種忽然低下去的嗓音說：“降溫了，穿厚點去。”
嘟。掛了。
江小滿舉著手機，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白襯衫的領口，看了很久。
媽媽沒罵她。媽媽只是讓她穿厚點。
這大概是江家母女之間，最接近“支援”的一句話了。
她把外套披上，對鏡子裡的人說：“走了。”
“今晚不是忍的日子。”
晚上七點，宴會廳。
水晶燈，圓桌，香檳塔。中標的紅色橫幅拉在主背景上，底下一行小字：讓我們記住每一位奮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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